⊙牧歌
李爺爺是文化大革命開始被遣送回鄉的。那是在一九六六年八月的一天傍晚,文化大革命席捲全國,一大群紅衛兵抄了李爺爺他們家。很多東西全被扔到了院子裏,並且波及我家門前,尤其是錦旗、鏡子和那些古舊的醫書。身著一身黑粗布衣服的李爺爺佝僂著身子站在院中,身子顯得比平時矮了很多。脖子上掛著一個糊了白紙的牌子,上面寫著「打倒牛鬼蛇神李鳳岐!」那頂幾乎常年不離頭的黑氈帽早已不見了。稀疏的幾根白髮和發亮的頭頂對著大家。好在他的老花鏡後面是用皮繩栓著的,還沒有掉落,歪歪斜斜地搭在鼻樑前。他們家其他人都低著頭無奈地站在他的身後。那群紅衛兵在反覆地高呼,「革命造反有理!」「毛主席萬歲!」「打倒牛鬼蛇神李鳳岐!」「打倒逃亡地主李鳳岐!」「無產階級專政萬歲!」「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萬歲!」等革命口號。遠處有不少觀望者,大都充滿了恐懼和茫然。
那群紅衛兵是李爺爺他們陝西鄉下來的,也不知從哪裏得到了李爺爺的住址。不遠千里把李爺爺從t城押回了鄉下進行批判和鬥爭。當時人人自危,很少有人敢打探「壞份子」的消息。不久我也上山下鄉到了邊疆,幾年以後回家探親時才得知:李爺爺被押回鄉下批鬥,沒過兩個月就活活被折磨死了。
李爺爺一家人都很好,尤其是他家的二兒子(李爺爺的孫子)李天樂最為優秀。他那時是我心目中的偶像。他不但學習好,而且體育和音樂都異常出色。足球、藍球、乒乓球、游泳、滑冰、田徑,他沒有一樣差。初中時他是市一中校足球隊的成員,到了高中又是校藍球隊的成員。只要校內、校際之間有比賽,一般都少不了他。只要學校開運動會,他都少不了拿獎。他會很多樂器,當時能夠到手的樂器:如手風琴、小提琴、二胡、笛子、三弦、琵琶、月琴等,他基本上都能夠演奏。他後來還學會了彈鋼琴。音樂老師有事缺課的話,學校還找他給同學們代課。
命運之神是殘酷的。我入小六時,李天樂考大學,正逢社會上強調階級鬥爭。他雖然成績好,但因出身不好被刷了下來。他沒有氣餒,第二年接著考,成績優異又加上校方的保荐,終於被省醫學院錄取了。他避過了文化大革命,留校做了講師並結了婚。大約是在改革開放剛開始的一九八一年,省裏有六個去日本考察、學習的醫生名額,為時兩年。各方面的要求都很高,尤其重要的一條是:去的人不配備翻譯,要俱備起碼的日語水準。反復篩選之後,還剩下十多人,給半年時間專攻日語,然後取前六名優勝者。經過一番拼搏,他以第二名出線,獲得了去日本考察、學習的機會。令人難過的是,在獲得好消息的當天夜裏,他因一種奇怪的疾病離開了人世,才三十七歲。
六二年還有一件事情留給我的印象十分深刻。是父親一位姓陳的同事挨了批鬥,時間應該是暑假前。那位姓陳的同事也是名大學畢業的技術幹部,落腮鬍、大高個子、三十左右、河南人。別人都叫他小陳,因他在父親外間的大辦公室,我們都叫他陳叔。他挨批鬥的原因最不值的,只是因為改了一張晚飯票。那時候單身人士的糧本由食堂統一掌管,每月交錢領一疊飯票自己保管。早飯票是一兩,午飯票是四兩、晚飯票是三兩。一般時候,一日三餐的飯票的顏色都不一樣,但可以同餐使用。碰巧那個月的午飯和晚飯的飯票顏色都是黃色的,陳叔把一張晚飯票改成了午飯票,完全是餓慌了,就是為了多吃一兩飯,或者說多喝一碗玉米面糊糊。倒霉的是他在使用時被人認了出來,正逢黨委書記在食堂蹲點,這問題就成了政治問題。他當時被扣押,第二天就進行了批鬥。
那時候人們很少請別人吃飯,誰知道陳叔在第三天剛結束批鬥恢復了自由,中午就被父親拉到家裏吃飯。母親似乎已有了準備,中午吃蕃茄、豆角湯面,另外拌了一大盆君達菜,煮了七、八穗玉米,炒了一盤雞蛋。好在菜和玉米是自己家小園子裏長的,雞蛋是自己家的雞下的,桌子上看起來還挺豐盛。沒想到飯剛端上桌,那位陳叔眼淚就流了下來,「老李,我實在不該……」沒等他把話說下去,我們幾個孩子在母親的眼光催促下,趕緊夾了些菜,都躲進了偏屋裏。
雖然我們躲進了偏屋裏,但他們的說話聲仍可以聽得到。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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