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失去 但愛永不停止

7歲的時候，養過一隻小狗。牠在冬天的晚上，被送到我家，只有三個月大的牠，對人異常依戀，總要繞著我們的腳跟轉來轉去，在牠黑亮的眼睛裏，我看到自己的影子。只是，一個月後，牠又被送走，送去別家。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嚐到失去的滋味。從那以後，沒再養過第二隻狗。

多年後我想，倘若當時留下牠呢？恐怕後來還要面臨失去，因為我們流離輾轉，因為牠活不了那麼久，小狗教給我們的第一課，就是失去。而此後的人生，失去的東西更多，身邊似有一架紅馬車，不停的將我們所擁有的東西運走，畫書、玻璃彈球、朋友、親人、年華、愛，對於失去，始終沒有學會坦然。

直到一天遇到《愛與狗同行》，體味導演陳安琪那些細膩，那些溫情又充滿離別的哀傷的鏡頭，看到陪伴她16年的小黃狗，終於衰老直至死去。她除了不停為牠錄影，多留下一些與牠有關的影像，沒有別的的辦法控制這個局面，那一刻似乎只能相信，我們在自然面前如此的渺小無能。在牠臨死前最後一年留下的影像裏，牠已老眼昏花，走路都要撞牆，坐在沙發上，努力的睜著眼，卻突然睏了，把頭偏過去，再偏過去……失去，在剛剛得到時，在尚還擁有時，已經潛伏，已然註定。

這是一個深邃的思索，面對失去我們的態度，在一隻小狗身上，有哪些人的印象？這一切匯聚成陳安琪與嚴浩的合作中，他們遍訪包括黃貫中在內86個與狗有緣的人，拍下人和狗的故事，選出10個片段，組成了《愛與狗同行》。

還有那個窮女人May，她辛勤的做工，只為養活收留的100隻流浪狗和70隻貓，她常常幻想如果中了六合彩，就第一時間買一大片地供牠們奔跑，她的丈夫惱她，發了狠誓，絕不幫她。然而，片子結束的時候，他還是上去幫她料理狗捨，但嘴巴上還自說著「下輩子讓我遇見妳，我一定掉頭走掉。」與狗有了糾纏的人，全都刀子嘴豆腐心。還有那個為狗舉行葬禮的女人，那個牽著一條狗的，那個和小狗重逢的外國女人…… 一次次，令人熱淚盈眶。

在電影的另一側面，隱藏著陳安琪自己的憂傷和迷惘，那就是對父親的寬恕，她恨丟棄她母親後再無音訊，恨他讓本就是孤兒的母親第二次嚐到被拋棄的滋味，然而，一個個人與狗的故事拍下來，一點點舊日的痕跡尋訪蒐羅之後，她卻與弟弟決定原諒父親，她猜想他當年也有不得已，也非常窘迫。小狗們單純的眼神，無條件的愛，化解了他們心裏的刺。生、老、病、死，輾轉流離，每一瞬間都在失去，每一個轉身之後都有甚麼不可挽回，就立刻原諒，以唯恐來不及，就是撲火一般去愛，也生怕已經太遲。◇

文／江河家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