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慈萍

那一天,我從夢裏醒來。夢中的最後一刻是我的右手正握著一個棋子,棋盤上黑白閃亮的棋子正嚴陣以待。那是我那套冠軍獎品,棋盤和棋子依舊嶄新,瓚瓚生輝。我那顆決定勝負的棋子正要出擊,一決雌雄……對面坐著的不是別人,正是寧鉑,他稚童般純潔的面容依舊蒼白,但充滿了智慧,他笑了,以他淡泊而寧靜的心……

啟發人生 給予鼓勵自信

我從5歲起就十分喜愛圍棋,但卻一直沒有一副完整的圍棋。在很長的一段時間,我不得不在腦子裏畫出一個虛空的棋盤,自己和自己下棋。沒有師傅、沒有對手,我只好自己又下白子,又下黑子,自得其樂。這種下法和思考問題的方式有其不可避免的缺陷,很容易被有經驗的棋手看出破綻,並致於死地。因為要參加在北京舉行的首屆全國大學生圍棋競賽,省圍棋隊的教練給過我們兩周的訓練。教練批評我:「妳必須和妳的對手下棋,而不是把對方當作傻瓜,好像人家不知道妳在想什麼。妳要以最大的智慧和勇氣來戰勝對方,而不是自欺欺人!」這位教練不僅教了我如何下圍棋,而且也啟發了我的人生。

1982年,我贏得安徽省大學生女子第二名後,參加了首屆全國大學生圍棋賽。當時要在全省選拔兩名女生去北京參賽。一貧如洗的我為了能去夢寐已久的北京,努力奮爭得到了這個機會。到了北京,我才發現參賽的都很厲害,他們不是專業棋手,就是上過圍校,再就是圍棋大師和教練的子弟。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圍棋。只有我兩手空空。我沒有興趣再下棋了,回到學校後也悶悶不樂。

寧鉑洞察我的心思。

一天,寧鉑找到我,要我去參加首屆科技大學的圍棋比賽。我不肯去。他便說:「可是你要是贏了,就能夠得到一套圍棋呢!」他的勸說讓我心動了,因為我很想得到那套圍棋獎品。但這很難。因為當時學校有個受專門培訓的女子圍棋隊。他們的教練黃K來自四川(最近還在美國東部贏了多次圍棋比賽),正在追求其中最有希望的種子選手劉H呢!那個姑娘又漂亮又聰明。他們天天練棋,而我卻很少下棋。
我還沒有申請參賽,就有了「非圍棋隊成員不得參賽」的規定來排擠我。這使得我很生氣,反倒堅持要報名參加了。在這個過程中,寧鉑一直在幫我說話,讓我最終得到資格參賽並贏了冠軍。黃K和漂亮女生的戀愛到底不成功,想必不是我和寧鉑的責任。事實上,如果不是因為那個咄咄逼人的不公平規定,那個漂亮女生就是當然的第一名了。去年有朋友在互聯網上問了我這個問題,但我懷疑現在的黃K是否還對這段豔史興趣尚存。

學校很大方,在我得了第一屆科大女子圍棋冠軍後,果真獎勵了我朝思暮想的一套圍棋。這套圍棋太完美了,我根本捨不得使用,生怕被磨壞弄髒。但沒多久,我弟弟想去西藏,在父母擔心他的安全不讓他去的情況下,我變賣了包括食堂飯票在內的所有東西,並將錢交給了要上路的弟弟。雖說那套身價非凡的圍棋換了20塊錢,我還是很心痛。也一直頗感惋惜,也未敢告訴寧鉑。

孤獨神童 踏上智慧佛山

有一番對話也許反映了我和寧鉑的關係。有一次他問我:「妳怎麼從來不要求和我下圍棋呢?」我說:「因為我根本下不過你啊!」他說:「但是那些人棋技並不高超的人還是會要求和我下啊!」他又補充說:「他們不在乎我的技術,只在乎我的名聲。」他嘆了口氣,露出一絲苦笑。

這麼一個低調禮貌的孩子,卻無法抗拒公眾的聚光燈。寧鉑對我說過在他走上神童明星之路的時候,他那個後來竟然譴責曾為自己掙得那許多榮譽的父親警告他可能成為犧牲品。「但是我還是上路了!」他懊悔嗎?

寧鉑上了他的神童明星路,我卻走上了完全不同的另一條路,走到了地球的另一半。但我常常想起他,對大學期間那些天真無邪的歲月越來越懷念。我視寧鉑為好友,而非神童。我想得更多的是他的中國文化底蘊而不是他的物理考試成績。

十多年前,我回到合肥,重返中科大。從其他同學口裏得知,寧鉑身陷困境,個人生活也有危機。他不再教物理,改教中藥學。可我卻覺得這更適合他。留校的老同學們為我舉辦聚會,寧鉑姍姍來遲。眾人嘩然:「我們天天在一個校園裏,卻很少見到寧鉑,妳面子真大!」有人私下告訴我,寧鉑挺孤獨,沒有太多的朋友,和班裏的幾個神童的情形類似。我聽了很悲哀。如果不扛著這頂神童的帽子,寧鉑其實是很好相處的人。可是他卻有這許多負擔,包括和鄧小平這種人打橋牌。他實在不應該再承擔這些負擔了。

現在我常常會懷念我那套被賣了的圍棋獎品,也非常懷念寧鉑。在某種程度上,我對寧鉑感到歉疚。他花了多少力氣勸說我參加比賽,並幫助我贏得冠軍啊!我卻不能把冠軍獎品保存下來做個紀念……但誰說沒有紀念呢?他對我的鼓勵,他幫我建立的自信,從來沒有離開我,一直陪伴著我。遺憾的是,我沒有任何可以回報的東西,他已經遠離紅塵,披上袈裟,登高遠去,在微弱燈光下詠經念佛了。

我遺憾、我悲哀,突然想起了英國歌星斯定(Sting)的歌「那不是我心的形狀」,那是一首關於打牌的歌:

他把打牌當作練氣功
隨意抽取並不用心
不為輸贏,也不為功名
……

黑桃是鬥士的利劍
梅花是戰場的武器
方片意味著藝術的價格
但它們都不是我心的形狀
……

他會把王牌握在手中,
隨著記憶慢慢退色
……

悄然的,淚水滑落到我的唇邊。突然悟到,寧鉑從來就是「不為輸贏,也不為功名」。當人們用心打牌、精心計算的時候,寧鉑其實一直握著他的王牌,他的心並沒有真正的在那個牌桌上,也不在那個世俗的世界裏。

而且,可能不該來吧?

他應當屬於另一個地方。

其實,誰能說他去佛山就一定是一個悲哀的結局呢?

那一天,我從夢裏醒來。夢中的最後一刻是我的右手正握著一個棋子,棋盤上黑白閃亮的棋子正嚴陣以待。那是我那套冠軍獎品,棋盤和棋子依舊嶄新,瓚瓚生輝。我那顆決定勝負的棋子正要出擊,一決雌雄……對面坐著的不是別人,正是寧鉑,他稚童般純潔的面容依舊蒼白,但充滿了智慧,他笑了,以他淡泊而寧靜的心……

那是一個美滿的夢,一個永遠的夢。

(小標題為編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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