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人們想像的要聰明許多,心地單純善良,卻也比較內向和怯懦。

「名人」的磨盤一點點的輾碎了他。

壓力使得他難以喘息,公眾的關注燒烤掉了他的童稚與青春。

他是我們的代表。

他是時代的縮影。


在我還年輕的時候,我會常常重複的做同一個夢:一個人正在給我吟詠一千年前的思想家、政治家和文人王安石的著名篇章〈傷仲永〉。夢裏,我聽不到任何聲音,卻完全理解每一個字。我痛苦掙扎,幾乎窒息。最後在夢裏我聲嘶力竭的叫喊:「不不,那不是我!」終於,我醒過來了,汗水淋淋,在拒絕的情緒中我禁不住問:這個人是誰?

當我聽到我的大學同學和朋友、當年最著名的神童寧鉑終於離開俗世,出家為僧時,我突然醒悟、突然釋然,為他,也為我自己。說來奇怪,從那以後,我再也不受那個夢的困擾了。

昔日神童 今朝落髮為僧

整整30年過去了,「寧鉑」這個家喻戶曉的響亮名字,終於失去了它的光彩和吸引力。過去的歲月裏,每次我讀到有關寧鉑的謠傳般的報導時,都感到十分心痛。終於有一天,一個確切的消息傳來──寧鉑削髮為僧,到山上修研佛學的「四大皆空」去了。「這樣更好」,我對自己這麼說,也對其他人這麼說。我這麼說是因為除了好感以外,我對寧鉑的第一感情是作為中國現代最知名的「神童」的同情。從我少年起認識他到今天,30年來我一直對他懷有深深的憐惜與同情。

當年,人們都知道幼年的寧鉑是個3歲能數數上百,4歲認識400多個字的「天才」。然而人們並不真正的瞭解他。後來,許多人,特別是中國的家長們對寧鉑印象不佳,特別是看到他情緒激動的爭論少年教育體系,痛苦的否定自己的神童教育乃至少年班的大學經歷的時候,他們更難以原諒他。的確,那些父母們很難理解,一個當時紅遍天下的神童怎麼會反對他受益非凡、讓他名聲鵲起的體制?不用說,寧鉑從來都知道,我也知道,他過去是、今天也是整個體制的祭祀品和犧牲品。因為他的犧牲,才有我們的倖存,也才有我對他的格外同情與憤世嫉俗,以致於我的一些朋友都難以接受我個人對那種教育體制的抨擊。

30年前的中國,正處於一個熱火朝天的年代。當時的中國剛開始變革,正在鼓吹「四個現代化」,有人寫了「第五個現代化」的檄文,鼓吹民主,因此而得罪了鄧小平並遭遇十多年的牢獄之災。相比較,我很幸運,有機會進入全國聞名的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和那些天下皆知的神童們一起學習。氣氛也是熱火朝天的。和我同班的神童們都非常年少,眾所周知的寧鉑才13歲。(主管中國的微軟副總裁張YQ說他是全班最年輕的,其實他是在我們後面入學的。當年為人知曉的最年輕的學生是我們班11歲的謝彥波。)和這些優選出來的少年相比,我的才華微不足道,我只是一個剛剛從初中畢業的學生,短期內參加了考試,得到高中文憑,進而得以參加全國統一高考,被這所著名大學裏最具競爭性的近代物理系所錄取。

三件事情 影響人生巨大

那段時間裏有三件事情震動了我,對我一生及人生哲學影響巨大。

第一件事情是,我得到我的高中文憑的經歷。我靠一星期內日夜不停的學習,獲得了高中文憑,目標是參加全國統一高考。因為我背著「出身不好」的黑鍋,直到我被大學錄取的前幾個月,我連做夢也不敢想自己能上大學。正是這個上大學的夢想賦予我勇氣,以致於現在回想起來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對老師誇下的海口,揚言一周內可以修完高中課程。我的認真與以往出色的成績說服了老師們,並在一周後通過了各門考試。現在看來,背水一戰似的絕望,有時真的可以讓人產生非凡的勇氣,讓人發憤圖強,並且有意想不到的收穫。因為那次經歷,那個態度成了我後來幾十年的一貫態度:我對中國的前途有了更久遠的信心,不管達到這個目的需要經歷多少挑戰和困境,我的信心和勇氣不變。

第二件事情是,我核實了自己高考成績。1978年高考之後,我精確的回憶了每一道題目的細節並從頭做了一遍,計算出我的得分是420分(滿分500)。這件事情確實證明了我的記憶比我通常抱怨的好得多。當時還有不少人笑話我吹牛。結果成績公佈了,我得了422分,在合肥地區近萬名高中生中排名第三。這件事讓我明白,任何參與和信心必須建立在仔細和求實的精確性上,也建立在對自己能力的樂觀自信上。

第三件讓我震動的事情是我在第一次大學數學考試時只得了40分(滿分100)。在這之前,數學是我最拿手的學科,如果不是粗心的話,我總會得100分。然而,這40分對剛入大學年輕氣盛的我是一個巨大打擊。我驚訝萬分,連著好幾天無法入睡,突然間我明白了,自豪得意的我掉到了一群比我強得多的人群中!很長一段時間,我無法選擇:「是在小池塘裏當條大魚,甚至把自己的頭縮小,如同烏龜一般縮進自己軀殼裏去呢?還是寧肯在大池塘裏當一條小魚,但可以開闊眼界,甚至見識宇宙?」我的選擇很理性、很清楚,但也很痛苦。至今我依然覺得自己很幸運,我有了當時可能得到的最有競爭力的同學,包括「神童」寧鉑。


(左起)謝彥波、周曙東、邱岫、崔春實和黃慈萍 。(圖:賈幹事,用於科技大學招生廣告)

初識寧鉑 友情代替競爭

在我眼裏,寧鉑非常溫和、善良、聰慧,儘管物理並不必是他最拿手的學科。包括我本人在內的我們這些當年選擇物理專業的人們,其實並不一定是喜愛物理,而僅僅是因為當時物理是競爭最激烈的專業,還多少因為當時僅有的3個華裔諾貝爾獲獎人(李政道、楊振寧和丁肇中)都是搞物理的。當時,我的人生楷模是居里夫人。
 
但是寧鉑並不該學物理。可能我也不喜歡,雖然我還是在和物理相關的行業裏高高興興的幹了20多年。寧鉑是個典型的中國知識份子,喜愛傳統中國文化和知識。

印象最深的是和寧鉑初次見面的那天,在科大的101大教室。我坐在前排,看到一群少年們正在嬉笑打鬧。其中有周曙東和幹政,兩人都才12歲,是班上年齡僅大於謝彥波的學生。寧鉑也在其中,但是看上去文雅許多,面容也成熟許多。我回頭看他們,正巧寧鉑也在看我。他的眼鏡鏡片像玻璃瓶底、臉色蒼白、頭顱碩大、眼如銅鈴,盯著人的樣子讓我有些不自在,至今難以忘卻。

那是一種毫無掩飾的直視,和他謙和的本性相去甚遠。在那個男女授受不親的時代,這樣的注視是很奇怪的舉動。我不由的疑惑:他這樣盯著我,算競爭,還是好奇?感覺上,我迎接他的目光,彷彿是在迎接挑戰,宛如一隻驕傲的公雞昂起了脖子準備迎接的那種挑戰。也許,是我的眼光讓他有種挑戰感?寧鉑當時是全國知名的神童,被破例選拔到大學裏來,但我也有自傲的理由──我沒有讀完高中,是在和一萬名高中畢業生競爭中贏得了第三名才進的科大。我用不著被破例選拔,我的分數為我說話!何況我是學生中只佔十分之一的女生!
然而不久,純潔的友情就代替了競爭。寧鉑變成我最喜歡的同學,因為他極其聰明、博學又極其謙遜,極其伶俐又極其親和。直到今天,一回想他所具有的那些,那個時代的大多數青少年所不具備的知識和智慧,又回想起寧鉑的一貫低調和柔和,我自己的小小驕傲立即就被打下去了。

當我把同學們帶回家的時候,寧鉑是我媽媽最喜愛的同學,主要是因為他彬彬有理、善解人意。現在想來總為他可惜。別人給他刻畫塑造的神童形象,其實並不是他自己,不是他能夠達到的形象,也不是他想要的東西。人們真是不瞭解他啊!他比人們想像的要聰明許多,心地單純善良,卻也比較內向和怯懦。「名人」的磨盤一點點的輾碎了他。壓力使得他難以喘息,公眾的關注燒烤掉了他的童稚與青春。他是我們的代表。他是時代的縮影。時至今日,我還記得畢業離校前的那個夜晚,我們握手惜惜告別,相約20年後再見。那是1983年,25年前的事了。

在科技大學上學的5年,令人難忘,且競爭激烈。我從來沒有問過寧鉑的分數,這也許有助於我們的友誼。事實上我常常自問,為什麼我們非要上這別人認為我們非學不可的課程?這個想法寧鉑的腦子裏肯定翻騰過,這點我堅信不疑。比如:我們都愛圍棋,但都認為不必因為沒有學分就放棄。有個時期我想打橋牌,但是他說他情願下圍棋,打算放棄橋牌了。因為圍棋是明的,不受機會與概率的影響,更加公平。他還笑著說:「這樣我就不用被送到北京去,陪鄧小平打橋牌了。」他的話影響了我今後對類似事物的看法和判斷。

儘管寧鉑比我小兩歲,但某種程度上他似乎是我的師傅。我在大學裏得到的圍棋冠軍,事實上歸功於寧鉑。時至今日,每每聽到有些人聲稱當年他們如何教我下圍棋,並幫助我贏了首屆科大女子冠軍的頭銜時,我就嗤之以鼻。如果論及功勞,那是寧鉑的。雖然在眾所紛紜的「我給你當教練」的宣告聲中,他卻沉默無語。◇(待續)

(小標題為編者所加)

 

13歲的寧鉑。
13歲的寧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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