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寬興
昨夜的蠟燭已經燃盡,下午又去商店買來一束,19年後,仍然沒有可以公開悼念六四死難者的去處,而我又缺少膽量跑到天安門廣場上挑戰政府權威,只能於狹窄的居室內點燃一支蠟燭,表達對十九年前喋血北京街頭的死難者的追思。
在這個特殊的日子裏,點著蠟燭上網的人肯定不只我一個,在網上為六四死難者守夜的也不只我一個,最近幾年來,網路守夜已經成為很多人六三、六四這兩天的習俗,一個個不知名的網友突破網路封鎖和刪帖,用各種方式表達他們拒絕遺忘的態度,讓人感受到中國社會良心未泯的力量。
然而,一打開電腦,卻傳來劉曉波被警察粗暴毆打和強行限制自由的消息:6月4日晚上6時許,劉曉波與夫人劉霞出門準備去岳父家吃飯,在自家樓下遭恩濟莊派出所和海澱分局的警察圍堵阻攔,警察要劉去談話(關於六四),劉說沒心情談,雙方發生爭執與肢體衝突,當地派出所所長帶頭動手,按住劉曉波的頭和脖子,數名警察擰住他的胳膊,將他強行帶到附近的小黑屋中(小黑屋是劉家附近的一個崗亭)。約晚7:30,劉曉波才回到自己家中。
守夜的心情立時被憤怒所代替。警察的所作所為超出了我的想像。在中國,以暴力對付異議者的情況並不罕見,但對劉曉波的粗暴行為發生在奧運前的首都北京,而且,事發之時,劉曉波並無針對警察或政權的具體「挑釁」行為,他只不過是要去岳父家吃一頓飯,他只不過是沒有接受警察的談話要求。
問題是,在沒有正式傳喚手續的情況下,為什麼一定要選擇六四這樣一個日子找劉曉波談話?對警察當局來說,六四肯定不是一個普通的日子,對經歷過六四的政治異議者來說,六四更不是一個普通的日子,但這兩個不普通卻有著不同的含義,對警察來說,每每到了這個日子,就會警覺萬分、風聲鶴唳,可對於劉曉波這樣的六四親歷者來說,六四隻是一個悲傷的日子,在這樣一個日子裏,他沒有心情,因而有權利不和警察談話。人們常說,死者為大,那麼,如果當局對於六四死難者有任何一點愧疚或同情之心,為什麼一定要挑選這樣一個日子找劉曉波「談話」,而不能換一個日子?!
而且,劉曉波不願意談話就動手打他,就把他抓進黑屋子,這是什麼樣的邏輯?這樣的強權邏輯下,還有什麼話可談?
今年的六四到來之前,發生在汶川的大地震牽動了億萬民眾的心,大災面前,人們為壓在瓦礫下的受災者揪心,為持續上升的死亡數位而悲慼,一時間,全社會似乎懂得了生命與死亡的含義,開始接受生命重於一切的常識觀念,但我不禁要問:汶川地震中的死難者與六四事件中的死難者是否同為生命?對於十九年前發生在北京街頭的死亡事件以及由此造成的悲劇,政府是否應該反思它對與六四事件以及六四死難者的基本態度了?如果有人對六四死難者的死亡無動於衷甚至幸災樂禍,那麼,他對汶川地震死難者所表現出的悲傷就是虛偽而可疑的,十九年是一個足夠長的時間,足以讓政府改正其錯誤,足以讓中國的國旗為六四死難者而降,更退一步說,如果這個時間仍然不夠,它是否可以首先用稍稍文明一點的方式對付那些為六四而悲傷的人?
據我所知,劉曉波有過三次被囚禁的經歷,但作為上世紀八十年代就已成名的學者,一個蜚聲內外的文藝學博士,此前的三次抓捕,劉曉波似乎並沒有遭受明顯的肢體暴力,警察當局大致遵循了一個相對文明的規則,可在他身上,這一規則終於被恩濟莊派出所的所長給打破了。
是誰給了這個派出所長對劉曉波動粗的權力?沒錯,劉曉波是個「老牌」異議分子,總是書寫批評政府的文章,但他只是一個文人書生,並沒有使用暴力的資本,所謂君子動口不動手,在警察的暴力侵害面前,他當然只能甘拜下風,儘管他不願意和警察談話,顯然還是胳膊擰不過大腿,最終被抓進樓下的小黑屋子裏去了。表面看來,警察達到了阻攔劉曉波外出的目的,但對一個知識份子毫無理由的粗暴之舉,絕不只是這個派出所長個人的恥辱,如果一個派出所長可以隨便對一個中國公民、對一個著名知識份子施以老拳,我不禁要問:中國社會19年後在文明與法治的道路究竟有沒有一點進步?!
坦率地說,作為一個從上世紀九十年代走過來的政治異議者,近年來我隱約感覺到警察當局似乎有一些變化,主要表現為不再輕易於「第一時間」對政治異議者予以抓捕和判刑,但每當我感到樂觀的時候,總會有另外一些事例擊碎我的判斷,事實上,抓捕和重判仍在繼續:許萬平、楊天水、楊春林、呂耿松、胡佳……發生在「六四」十九週年當天的粗暴對待劉曉波事件,更讓我意識到:即使確有一些「積極」變化,這樣的「變化」也是極不可靠而缺少制度保障的,警察仍然是專政者,而不是執法者,異議人士仍然是被專政物件,而不是公民,不是正常社會成員;在一個派出所長就可以對重量級異議者予以毆打的社會中,追求自由、民主、法治仍需付出沉重的代價。和其他異議者一樣,劉曉波唯一的武器是他手中的筆,他用自己的文章和發言影響社會,試圖推進中國社會的進步。對劉曉波的文章和發言,每個人都有權利進行批評、探討,中國政府同樣具有這樣的權利,如果代表中國政府觀點的學者文人在某一點上證明劉曉波的觀點為錯,我會心甘情願接受其正確結論,但無論如何,對於寫文章的劉曉波來說,你只能用你的思想觀點戰勝他,而不能用拳頭證明你比他強大。
事實上,當恩濟莊派出所的所長用拳頭「說服」劉曉波的時候,他和他背後的權力都輸了,而且輸得極為可笑。從柔道或摔交的意義上戰勝劉曉波很容易,不用所長大人親自出馬,任何一個警察都可以完成這項任務,但恩濟莊派出所長的「勝利」事實上宣告的是劉曉波的勝利:杜所長的暴力之舉為劉曉波對專制權力的批評加了最好的註腳,並向世人展示出這樣的批評對中國是何等重要而緊迫!
2008年6月4日
轉自「自由聖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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