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暴風雨中一羽毛》作者 巫一毛（下）

《暴風雨中一羽毛》一書封面。（ 網絡圖片）

草屋∣糞桶∣溺嬰

文革開始後兩年，一毛十歲的時候，全家又被下放到安徽貧困的農村和縣，據說此地是霸王別姬的地方。一毛說，她一路哭著離開了讓她失去童年的合肥，落戶到一個叫高莊的生產隊。

巫一毛：「不光是我們一家（下放），太多了。有的沒問題也下，因為那時候學校都關門了，停課鬧革命。毛主席指示：『廣大幹部下放勞動，這對幹部是一個重新學習的極好機會。』所以這些人下去就是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

一毛說，來到高莊後，生產隊長又貪污了那點可憐的安家費，只把隊裏的倉庫隔了一間半讓他們住。那泥地、泥牆的茅草屋，成了一毛一家的棲身之所，但一毛說，雖然他們一家五口人當時只靠媽媽的一份工資生活，但與當地農民比起來，還算是好的。當時農民因為貧困和落後，溺死女嬰的事情經常發生。

巫一毛：「看到了很多很可怕的這種溺嬰，活活淹死的，就扔到河裏去的。因為一個是重男輕女；一個是養不活。那種情況下，好像也是很普遍的事情。好像也不覺得怎麼特別難受，也不覺得不對，也不瞞著人，就去這麼做。

村裏的生產隊長告訴我媽媽說他老婆生了個女孩，只好扔到糞桶裏去。而且竟然還說：「她兩個眼睛還盯著我看。」

山∣世界

一毛全家在農村一待就是五年，五年後，因為父母平反而離開農村，父母被分配到位於蕪湖市的安徽師範大學。

安徽師大分給一毛家一間倚學校圍牆用蘆席搭的棚子。一怒之下，一毛把房管處貼在棚門上「外語系，巫寧坤」的紙條撕個粉碎。父親找領導據理力爭，得到了一間用蘆席隔開的由原先的一所小教堂改成8戶住房的地方。八家人共用一個廁所，一個水龍頭。

蕪湖話還沒學會，一毛就高中畢業了。因為家庭出身不好，只能去沒人願意去的涇縣深山裏插隊。

巫一毛：「那是在深山裏，生活特別苦。現在回去看有山有水，很漂亮，但是當年就是這座山把我和世界隔離了。山堵著我，永遠離開不了。」

插隊的生活雖苦，但一毛和她的同學們還是盡量苦中作樂。轉眼到了1977年，高考制度開始恢復。

巫一毛：「當農民當了這麼多年，家庭出身又不好，就以為是要死在山裏了。也沒有動力要去唸書。突然間來了個機會，那些天簡直是把命都拚進去了。我那時候當民辦教師，白天上課，晚上複習，還不敢讓別人知道，怕說『不安心工作呀！』」

「那會大家都拚命，但一千七百萬知青，就那麼幾個名額，錄取率非常低，差不多百分次一。」一毛說，她所在的公社，只有她一個人考上了大學，她的初戀男友一平，和她的女友冬梅都沒有被錄取。冬梅為此跳崖自盡。一毛在書中引述了冬梅臨死前寫給她的一封信：「一毛，得到你上大學的好消息，真替你高興。還記得算命先生的話嗎？我不會變老，當時我還不拿他當回事，可他算得真準，馬上就要應驗了。我不願在深山老林變老，我要回家，我要上大學；可是我上不了大學，再也回不了家，那就讓我永遠年輕吧！別為我難過、流淚，想我的時候就想我們在一起笑著、唱著、幻想美好未來的快樂時光。別想那些讓你傷心難過的事，別了！冬梅。」

那一年，一毛懷著複雜的感情告別了她的初戀，離開了那個貧困的鄉村。《暴風雨中一羽毛》就終止在這裏。書的最後一段這樣記述：

「汽車轟然啟動，離開山鄉是那麼夢寐以求的喜事，我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我的心為留在身後的一切隱隱作痛。我最後一次看著連連起伏的山巒，層層碧綠的梯田。我默默地對學生們、鄉親們、留在山鄉的知青們說再見；向茅屋中的初戀告別；向魂歸深山、永遠年輕的冬梅永別。淚珠如雨灑在我的赤腳上，滲入山鄉堅硬的泥土。」

美國∣學位∣小羽毛

一毛進入了安徽師範大學外語系，在近4年的大學生活裏，她學習刻苦、努力，十分珍惜這一難得的機會。1981年，再差一個學期就要從安徽師大畢業時，一毛接到了美國加州聖母大學英美文學系的錄取通知書。

也許，她童年和少年的慘痛經歷，使得她在中國有一種歷盡滄桑的感覺，沒有等到在安徽師大畢業，她就決定遠走美國。

巫一毛：「現在國門開了，可以出國了，不知道哪一天政策一變，就走不掉了。當時是在這種情況下放棄了一切，來到了美國。」

在美國，一毛一邊上學，一邊打工，吃了不少苦，但她說這都是自己的選擇。

巫一毛：「到美國以後，先拿了英美文學的學士，後來又拿了一個國際貿易管理碩士。畢業後工作，然後結婚。」

一毛說，她的兒子今年18歲，女兒16歲。當她與孩子們說起文革，說起她童年和少年的經歷，孩子們像聽天方夜譚的故事一樣。

巫一毛：「對他們來說，天要塌下來的事就是今天有個party，衣服不漂亮；或者是要去party，沒有買到票，要煩幾天，這在他們的生活裏才是重要的。」

「我比三毛便宜兩毛」

去年，《暴風雨中一羽毛》由美國最大的出版社藍燈書屋出版。最近，這本書又被翻譯成中文在香港出版，引起很大的反響和許多讀者的共鳴。一毛說，她在書出版後在美國作巡迴演講時，碰到不少讀者找她述說心聲。

巫一毛：「有一次在Santa Luis Missouri，我開始講三歲生日在監獄裏見我父親那段，還沒講幾句，一個女的坐在下面就開始哭。

散場的時候，她跟我講她九個月的時候父親被槍斃了。她說『我從來不知道我父親長得甚麼樣子，他從未跟我過過一個生日。』我們就在一起哭，我想我的故事引起了她的共鳴，讓她想起了她自己的故事。」

一位中國大陸的男性讀者在給一毛的電子信件中說，他是流著眼淚看完一毛的故事的，一毛在訪談中給我念了這封電子信中的一段話：

「我今年59歲，成年以後好像還沒流過淚。父親53年因反革命罪被判10年刑，60年餓死在青海勞改農場，81年7月上海市中級人民法院以證據不足撤銷原判。

因父親的緣故，我們一家六口，母親和五個孩子歷經了人間心酸，您書中的情形都跟我們有相似的地方。母親現在已經91歲，當回憶起往事，都不能入睡。

現在的中國共產黨還在繼續進行『謊話重複一千遍就是真理』的宣傳，我們只能牢記『忘記過去就是背叛』的教導。蘇聯的《古拉格群島》喚醒了俄國人，我認為您是中國的良心，我感謝您，尊敬的巫女士。」

一天，一毛在住所附近的一家中餐館吃飯，發現一位女招待盯著她看……

巫一毛：「我和一個美國朋友出去吃飯，一位女招待看著我說你怎麼越看越像電視上的那個作家，我說是我。

她就開始講她在文革中的經歷，在學校被幾個人按在牆角揪頭髮，越說越激動，眼淚就下來了。我那位朋友說，你怎麼沒說兩句話就把人說哭了。這種事情太多了。」

還有讀者詢問一毛和台灣的女作家三毛有甚麼關係，一毛對此詼諧地說：「我比她便宜兩毛，買我的書吧。」

許多讀者被一毛的書所感動，但也有為了政治信仰而罵她的人。

巫一毛：「他說：『你不要在國外侮蔑我們的祖國，這和賣國沒甚麼兩樣，文革到底是動亂還是甚麼，要到一定的時候才能弄清。你誣蔑的不是一個偉大的人物，而是我們的民族。』

我看了覺得很好笑，我想我能賣掉一個國的話，我的本事也夠大的。我只不過是說出了當年在我身邊發生的一些事情，是我自己的經歷。我寫這個書不是寫我們一家、一個人，我是為我們那個時代、千千萬萬個小羽毛而寫的，為我們的下一代、我們的孩子們不再去受這種苦而寫的。其實我寫這本書是非常痛苦的，可以說是一字一淚寫出來的，那些事情想起來真是太痛苦了。」

小女孩∣視角∣世界

一毛的這部書由香港明報出版社出版後，當地媒體評價說，這本書從一個小女孩的視角來看一個動亂的世界，她用簡潔如詩的語言和哀而不怨的口吻，娓娓述出一個在逆境中頑強存活下來的女孩子真實動人的故事。

美國「國家圖書獎」獲獎者哈金這樣評述說：「《暴風雨中一羽毛》講述一個少女在狂暴的、被革命摧毀的中國成長的故事。它揭示了人民慘痛的受難，其中許多人暴死，其他人苟活下來。這篇豐富多彩，自成一格，令人心碎的故事，涵蓋人的殘忍，愚蠢和善良。歸根結底，它是對百折不撓的人的堅韌和生命力的見證。」

一毛說，這部書雖然得以在香港出版，書中也盡量不帶任何政治語言，或者是評論腔調，但目前仍不可能在中國大陸出版，因為「文革」以及「反右」依然屬於所謂的敏感題材，有關的研究以及研究成果的出版，依然受到執政黨宣傳部門的嚴密控制。

一毛：「一個朋友回國時帶了我的書，還帶了更厲害的書，像宗鳳鳴的《趙紫陽100次談話錄》，但在海關都被查禁了。」在一毛看來，新聞出版總署的禁書作法非常愚蠢。

今年，這部書將被翻譯成法文、德文和丹麥文出版，走進西方更廣大的讀者群中。那麼，它會不會有一天也在中國大陸出版呢？一毛對此回答說：「我想這一天肯定會來到，這個書已經在那了，總有一天會出來的。」
　

巫一毛攝於2005 年秋 (網絡圖片)

一毛說，她已於2000年離婚，女兒和兒子與她住在一起。她辭去了在加州一家公司高級主管的工作，孩子們上學後，她就在家靜心寫書。 一毛說：「我希望繼續寫下去，我手上寫著一本書，還有幾本書在構思，接下來一直都會寫下去，因為這些年，近代、現代史上有很多故事，一輩子、兩輩子都寫不完的。所以我想我一直都會有事做的，紀實、小說都會寫，現代的和歷史上的故事都會去探索。寫得好不好是一回事，但我會努力去做。」 正如旅美中國作家張慈在《暴風雨中一羽毛》的後記中所說：「巫一毛是一個忘不了過去的中國人，一個在美國試圖通過寫出記憶來尋回尊嚴的人，一個坐在時間的河流中，面對著她該面對的人。她是一個母親，一個女兒，一個朋友，一個熱情洋溢、真誠坦率、哀而不傷的人。」

（全文完。文章根據自由亞洲電台錄音整理刪節，小標題為編者所加。）
（上文見11月20日B3版人物特寫）◇

採訪報導／ 自由亞洲電台記者含青

巫一毛自傳《暴風雨中一羽毛》真情感人，已譯成多種文本在全球發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