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鴻基教授(香港教育學院)

⊙陸鴻基
初遇
大概是1992或93年的某一天,我從加拿大回港,到港大圖書館看書,碰見一位在考試局歷史科委員會共事多年的朋友。他要介紹我認識港大教育學院的院長。我就是這樣跟莫禮時初遇,只是寒暄了兩三句,雙方都沒有甚麼印象。不過多年後我在加拿大教書用上他的文章,他在香港編纂文集採用了拙作,互相也還記得見過雙方,但從來沒有交往。
我回港擔任教院學務副校長這差事,是前校長許美德向莫禮時和當時的校董會主席葉錫安推薦的;當時許美德已從教院退休,回到多倫多任教。我從來沒有申請,也沒有接受校內人仕的邀請。我讓許美德提名,態度是中性的,只是試試也無妨的意思。2003年2月來校面試的那天,我第一次跟莫禮時和另外幾位教院管理層同事詳談。談得很投契,我對這差事的態度,也從中性變得積極。

前兩天,有位年青同事問我有否後悔回來了。我沒有。3年半以來,經歷了幾許風浪,我無悔、無怨、無愧。跟莫禮時和教院管方各同事合作、跟教院的幾百位同事和幾千位同學一起生活,共享學教喜悅,是我30多年教學生涯中最有滿足感的一段日子。

莫禮時其人
工作有滿足感的一個主要原因是跟莫禮時「合拍」。他和我的成長背景有很大差異,但有一點是共通的。我和他在兒童少年期都受過嚴謹的天主教教育,在心靈上留下深刻的烙印。我們都堅持把人性的尊嚴和基於這尊嚴的社會公義,作為首要的價值。從這套共同的價值觀出發,我們對校務、教育發展和社會經濟發展的看法,自然也很相近,無怪乎一見如故,合作無間。幾年來,在具體問題上,當然會有不同的意見,但由於基本的價值相近,從來沒有根本取向上的爭拗。

莫禮時和我,也有一些重大的差異。他本來的志願是要當體育教師。他考進入英國理茲大學附屬的天主教教育學院,主修的是體育科。後來雖然因為足傷轉為主修經濟學畢業,但體育精神仍是他畢生的主導精神:全心全力、不避艱苦,盡力摒博;嚴守遊戲規則───即使對方不守規則,也不可同流合污,一同犯規,只可向評判投訴,寧可下次不跟這對手再玩;不可恃強凌弱,以大欺小。我從小不愛體育,沒有養成如斯的精神,對莫禮時這份體育精神,十分敬佩;但同時也逐漸看到在現實環境裏它的限制。

莫禮時注校困難的背景
莫禮時擔任教院校長5年,建樹良多,面對的挑戰也不少。先說困難。
許美德校長離任前推出了教院第一次強制離職計劃(MIRS)。這計劃是她聯同當時的校董會人事編製委員會主席梁國輝、副校長莫禮時,和另外幾位高層人仕集體決策的,在教院引起了極大的震盪,社會上也有不少迴響。MIRS的陰霾至今未散,即使主要的當事人大部份都已不在校了。難以化解的怨氣成了莫禮時任內時隱時現的暗湧。
要化解這股怨氣,殊不容易。教院早期(1999至2000),我校和香港其他院校一樣都分享了港府豐盛的資源;有同事思念許美德教授領導下的「黃金時代」。政府向各大學削資,是從許美德任內後期(2001)開始的;在莫禮時任內,更變本加厲。教院更額外承受了小學縮班殺校對師資培訓名額的相連效應。削資裁員的壓力,從2001年到2005年從沒有休止,再加上政府要求所有公營機構減薪和脫離公務員薪酬體制(「脫鉤」)(2004),造成人心惶恐。各院校管方與職方關係緊張、員工士氣低落,是普遍現象。教院MIRS(第一次「肥雞餐」)的創傷在這處境中也難以癒合了。政府削資31%引發第二次教員「肥雞餐」(VDS/CRS, 2005年)。此後,裁員之風雖然喘定了,但由於仍有「脫鉤」的陰影,而政府要讓高教市場化、2008年後的撥款趨向不明朗,同事們的士氣也難以升上高峰。這一點是校董會內一些侃侃而談「人力資源」,但從來不投身教院實際工作、跟我校同仁沒有真人接觸的決策人仕難以體會的。

莫與一些校董關係欠佳
莫禮時的任內與校董會人仕交接最多、爭執也最烈的,是「脫鉤」問題。這問題困擾了前後3年(2004 - 2006),主要是在校董會人事編製委員會(Staffing Committee)進行爭論。他與部份校外校董交惡,也源於此。

各大院校數十年來奉行的薪酬制度是建基於公務員體制的,一下子要「脫鉤」,談何容易。別的院校多採取了較為保守的做法,在新的薪酬福利制度下,讓舊有的教職員保留原來享有的實質收益;新的(縮減了的)條件,只應用到新入職的僱員身上。教院則不然。教院人事編製委員會主席(也是校董會副主席)吳克儉先生是「人力資源」界的翹楚,他對「人力資源」問題,有很多獨到的見解。

人事編製委員會從「脫鉤」舉措一開始就決定:新舊一視同仁;換言之,薪酬福利有所增減,舊同事也不能倖免。莫禮時校長和我們管理同仁當然也明白到制度劃一的好處,但我們也同樣關心多年來在教院盡忠職守的同事對變動的承受能力。我們都明白(而且相信大部份前線同事都諒解)在新環境、新氣候之下,薪酬福利不可能不減,只是看怎樣減法:減得有多深有多快,跟外界比較如何?人事編製委員會每次會議都有不少分歧和爭拗:舉凡新薪級表的編製、在職員工崗位的新編製職級、被評定工資超標的個案怎樣處理、假期制度、子女教育津貼制度、醫療保險制度、等等都有過爭持激烈的辯論:基本理念在於,教職員是同舟共濟的同事,還是可以任意取代的人力資源。如果是前者,在教院財力許可的限制下,儘量少減、慢減薪津;反正政府明言「脫鉤」不是為了省錢。如果是後者;減多些快些,僱員去舊換新,可以節省經費。這些辯論的具體內容是保密的。莫禮時本著他的體育精神,堅守保密的原則,從來沒有背著人事編製委員會和各位校董,向員工洩露機密,爭取同事的擁戴。雖然事過景遷,我在此自然也不能洩秘;我只能說最終公佈的方案,是莫禮時、倪偉耀等幾位同事3年來據理力爭得來的折衝方案,為同事保留一些合理權益,得來不易,也要付出代價。經年累月長久的爭持,難免有傷和氣。「我們是義工,不受分毫,代表納稅人來監察你們不得浪費公帑。你們受薪的只顧保著自己飯碗和包庇下屬,對公帑不負責任.....」這樣的話聽得多了,難免氣結、火盛。人事編製委員會開會的風格也很有特色。主席座前總有3部開著的電子通訊器材;任何一部著起來,主席都會接聽,拋下會議的討論。
(待續)◇
 

莫禮時教授(香港教育學院)
莫禮時教授(香港教育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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