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曉波
(接上週一紀元特稿)
熱戀中的卡普蘭回答說:「見你的鬼去吧!」之後兩個月,這對戀人形影不離,一起去劇院看戲,一起在夜幕下散步,但無論兩人走到哪兒,身後都有
KGB的保鏢尾隨。為了讓那位跟蹤者不太無聊,卡普蘭經常停下來請他抽煙。當兩人在史太林的兒子──瓦夏的住宅的一間空房子裡默默地接吻時,在另一間房中坐著的KGB保鏢也想隔牆探知兩人究竟在幹什麼。這些保鏢的主要任務就是向史太林提供這對戀人每一次約會的詳細報告。兩位戀人接吻後的第三天,史太林來看他的女兒。斯維特蘭娜記述說:她還從未見過父親氣得眼睛發黃,狂怒得喘不過氣來。父親憤怒地對女兒說:「我什麼都知道。你在電話裡說了些什麼,我這裡都有記錄,」父親拍了拍自己的口袋繼續說:「你的卡普蘭是英國間諜,他被捕了……。」
女兒掙扎著對父親說:「可是我愛他。」沒想到,她得到的卻是父親的兩個狠狠的耳光。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挨打。史太林還對女兒說出了極端污辱性的語言:「你也不看看自己,誰會要你?」斯維特蘭娜繼承了母親的倔強,以後的幾個月里,她拒絕與父親說話。
「間諜」卡普蘭被流放到沃爾庫塔,下礦井幹活,為期五年。對史太林來說,顧忌到女兒的情緒,這樣的懲罰已經是最輕的了。然而,卡普蘭再也沒有回到莫斯科,默默無聞地死在流放地。
三、逐漸覺醒的女人
在如此霸道而暴虐的父親身邊生活,即便女兒不知道父親在黨內外製造的大清洗,但僅僅是一連串親人的黑色死亡和自己初戀的突然夭折,就足以使一個少女的青春期蒙上巨大的陰影。斯維特蘭娜以後的生活是在巨大創痛的陰影中度過的,她先後經歷兩次失敗的婚姻,後來過著單親母親的生活。
斯維特蘭娜極為厭惡史太林的鷹犬們,比如,她認為
KGB頭子貝利亞是個狡猾奸詐、背信棄義的無恥之徒,她這樣描述貝利亞:「夾鼻眼鏡後面一雙鼓泡眼,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我記得,我周圍的婦女們在報紙、畫冊上看到這張臉時,無不膽戰心驚。當時首都接二連三傳出一些年輕漂亮的姑娘失蹤的消息,說她們都是在貝利亞的汽車獻媚地緊貼著人行道停在她們身旁後失蹤的。我就遇到過這種事。有一次,我和一位同年紀的女同學沿著阿爾巴特街散步,突然一輛汽車在不遠的地方停下來,從裡面下來兩個高大健壯的青年,飛快地向我們走來。不容我們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他們已抓住女友的手強行將她塞進汽車。為什麼帶走她?帶到哪裡去了?一想到這些,我就感到難受。喊叫、哭泣、控訴?我們知道,在當時,這些都無濟於事,充滿著危險」。而「她們的丈夫或父母要是膽敢上告,一般都得進勞改營。」正是這揮之不去的心靈陰影,促成了她人到中年時的覺醒和成熟。她說:「小時候,人家教我的好與壞現在交換了位置。別人教導我要把他們當成偉大人物的人在我眼前垮了。惡勢力的權威已不復存在--無論他打的是什麼最崇高理想的旗號。變成好人的是那些默默無聞、善良真誠的人們,而不是靠鎮壓和戰功起家的鐵膽英雄。政治生活裡的謊言和虛偽使人不能忍受。一切秘密、地下活動和偷偷摸摸的念頭都極可憎。對人、動物,對任何生命形式所採取的暴力行為都是不能容許的。」
所以,她開始尋找自己的新信仰並在宗教中找到了,
1962年她在莫斯科教堂受洗。當施洗者問到她說:「當成人受洗後,他的生活可能發生深刻的變化。在個人方面,或是其他方面,有時會朝壞的方面發展。你好好想一想,以免日後後悔。」斯維特拉娜斷然回答:「絕無顧慮。」她後來在自述中又說:「宗教使我本人起了巨大變化。不心懷神就不能活」。無論是史太林活著還是死後,作為「蘇維埃第一紅色公主」的斯維特蘭娜,卻從來沒有過任何自由。她在《遙遠的音樂》中寫到:「在蘇聯生活的
40年就像一直是黨和政府的奴隸,在各個方面都與黨和政府處於奴隸關係……」,她過著受人監視的生活,她說:「每天、每小時都受人監視。我每邁出一步,從小孩子時起一直到後來長大,都在政府的監視之下,甚至當我的父親逝世之後仍是如此,赫魯雪夫政府以及後來--他們認為有義務知道我幹什麼?我在哪兒?為什麼?--而後給我下指示。」史太林死後,斯維特蘭娜雖然脫離了暴君父親的監護,但在當時的體制下,她與所有的蘇聯人一樣,並未獲得自由。人到中年時,她愛上了一位多病的印度共產黨員辛格。辛格出身高貴,雖然身為印度共產黨黨員,卻全無專斷暴力的影子。辛格不僅為她帶來了久違的愛,也為她帶來了「不與人惡」和「以非暴力抗惡」的甘地式智慧;他給她講述世界各地爭取自由事業的鬥爭,還特別告訴她,中國正在發生的「文化大革命」是法西斯的重演。
然而,她與辛格的愛情卻遭到蘇聯當局的阻攔,他們的婚姻得不到蘇聯法律的正式承認,所以他倆的結合在當時的蘇聯屬於非法婚姻,然而無論遭遇多麼大的阻力,她還是毅然嫁給了辛格。最為荒唐的是,直到辛格因病去世三年後,蘇聯當局仍然沒有正式批准這樁婚姻。
暴君史太林的權力恐懼和他對整個國家的恐怖統治,除了滿足了他個人的功名心和權力慾之外,再沒有足以安慰人性的愛和溫情,俄羅斯人民、東歐人民及其被史太林帝國覆蓋的所有共產國家都為此承受了巨大的災難,暴君的家庭也因此而支離破碎:
除妻子自殺、妻子家人的相繼神秘死亡之外,史太林最疼愛的女兒背叛了他,大兒子雅戈夫二戰時被德軍俘獲,後被德軍擊斃在戰俘營的鐵絲網前。二兒子瓦西裡在史太林死後三個星期,被解除空軍中將的職務,一個月後被捕入獄,
1961年春獲釋,被流放到喀山,1962年3月死亡。斯維特蘭娜,這位歷經磨難的「前第一紅色公主」,背叛了自己的父親及其恐怖統治,把身心交給了自己的所愛,也交給了追求自由的精神。所以,她才能對父親的暴政和自己的過去有著清醒的反思。
最後,讓我們傾聽她那痛苦而精采的自白吧:「對於我,從精神囚禁中獲得解脫過程和其他人有所不同,這個過程頑強不懈進行著。真理滴水穿石,透過了花崗岩。我不僅逐步對父親的獨斷專行有所認識,而且也對他親手建立的、戕害了千百萬無辜犧牲者的血腥恐怖制度看得更清楚了。我也漸漸明白,不管那些同謀犯如何煞費心機,他們也不能逃脫罪責。這時,那座建築在謊言基礎上的大廈,一下從上到下散了架。」因為,「真理不在於各種極端,而在於適當的民主進程。民主進程既不允許左的也不允許右的極端,它禁絕獨裁……對我來說,不存在資本家和……人(之分),只有好人和壞人,誠實的人和不誠實的人。」
正像斯維特蘭娜預言的那樣,由他父親一手締造的共產帝國,這個靠恐怖和謊言來維繫的極權大廈,幾乎在瞬間就全盤坍塌。
2005年10月10日於北京家中(轉自《人與人權》2005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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