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曉波

真理不在於各種極端,而在於適當的民主進程。不存在資本家和……人之分,只有好人和壞人,誠實的人和不誠實的人。

史達林的女兒娜佳‧斯維特蘭娜,身為蘇維埃共和國的「第一紅色公主」,也是史達林最寵愛的孩子,本可以在至高無上的特權庇護下,過一種隨心所欲的養尊處優的生活。但她的童年、青少年時代皆被漆黑的恐怖所籠罩,當她逐漸知道了恐怖的真相之後,最終毅然選擇了背叛父親和蘇聯體制。1967年3月4日,她在美國駐印度大使館的幫助下,經由瑞士逃亡到美國,從此投向自由的懷抱。

在西方,她先後出版了《致友人的二十封信》和《僅僅一年》兩本書,記述了她在紅色家庭及其體制下所經歷的黑色生活。中國也出版過《遙遠的樂聲--史達林女兒旅美回憶錄》的中譯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1年版,黃柱宇等人譯)。

「大義滅親」這個詞,曾流行於所有共產極權國家,它是徹底反人性的階級歧視和階級滅絕的最醒目的標誌之一。在史達林時代的大清洗中,第一位無產階級作家高爾基就曾號召人們:「如果敵人不投降,就消滅他!」高爾基的反人性之徹底,已經達到頂點--完全不顧及血緣親情了。他說:「如果『同血緣』的親人是人民的敵人,那麼他已不再是親人,而只能是敵人,所以不再有任何理由饒恕他。」也就是說,曾幾何時,在人為劃分的政治身份等級中,更在沒完沒了的階級鬥爭中,夫妻反目、父子成仇、親友背叛,落井下石、背後捅刀、當眾羞辱,已經變成人與人關係的常態。

然而,在我看來,史達林女兒的「大義滅親」則是罕見特例,堪稱共產極權史上極具啟示性的事件。因為,她背叛的不是父親眼中的「階級敵人」,而是專門從肉體上滅絕階級敵人的共產世界領袖,也是對她呵護有加的親生父親。而且,她對史達林的背叛極為徹底。比如,她寫下了揭露史達林暴政和自家悲劇的回憶錄,署名皆用母親的姓氏「阿利盧耶娃」,可見她對父親史達林的厭惡。她流亡美國後甚至絕決地說:「由於我內心裡對自己的過去充滿憎惡,我從來不教女兒學習俄語,連一個詞兒也不教;我希望她感到自己是個百分之百的美國人。實際上也是如此。我女兒成長和教育的過程,終於讓我感到美國確實是我們的家。」

一、被恐怖謀殺圍繞的「第一紅色公主」

在斯維特蘭娜的回憶中,蘇維埃的「第一紅色公主」背叛至尊父親史達林的最重要的原因,不僅在於父親給女兒的感受是「多疑」、「輕信」、「粗暴」、「生硬」,更重要的是發生在她身邊的一系列恐怖謀殺。當她感受到圍繞著自己的家庭發生的一系列恐怖事件後,她的良心再也無法忍受父親那極端的多疑和殘忍。這殺戮不僅針對外界,也不斷發生在「第一家庭」內部,年僅七歲的斯維特蘭娜就經歷喪母之痛。1932年11月8日,史達林年輕的妻子娜佳‧阿利盧耶娃,因不堪忍受丈夫的暴虐而神秘自殺。她自殺前留給史達林一封遺書,但作為女兒的斯維特蘭娜並沒有看到,史達林一直在欺騙女兒,說她的母親死於疾病。

後來,斯維特蘭娜偶然從一本英文雜誌上瞭解到其他人早已知道而只有她依然被蒙在鼓裡的真相:母親是自殺而死的。她回憶說:「那年冬天,我發現了一件可怕的事。」「當時我受到了極大的震動。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再後來,家裡人偷偷地告訴斯維特蘭娜,她母親給她父親留下一封遺書,但那封遺書被她的父親毀掉了。因為,遺書中全是控訴、譴責和詛咒,讀上去如同與史達林的絕交書。

在隨後的十年裡,斯維特蘭娜的母系親人一個個遭殃:最先是巴維爾舅舅自殺,「知道得太多」的巴維爾孀妻被捕入獄;幾年後是斯瓦尼澤舅舅被捕殺,瑪利亞舅母死於獄中;還有姨父雷斯登被捕殺,安娜姨媽被關瘋。二戰期間,她的哥哥雅科夫死在戰俘營,她的嫂嫂尤麗婭因此被關押。

她在書中提到母親和親人的死亡時說:「我常想,如果她沒有死,不會有什麼好的命運等著她。早晚她會成為父親的敵人。當她看到她最好的老朋友,如布哈林、葉努基澤、斯瓦尼澤夫婦都一一死去,她是不會沉默的,她絕對熬不過去的--她是一隻被綁在戰車上戰戰兢兢的鹿。」

所以,她坦率地承認:「在父親的周圍,好像被畫上了一個黑圈子,凡落入這個圈子的一切人,不是慘死,就是家破人亡,再就是從生活中消失。」

二、無權追求「美」和「愛」的少女

史達林本來就特別鍾愛這個唯一的女兒,妻子自殺後,她就更被父親視之為掌上明珠。但史達林的父愛卻帶有暴君般的專制特點,讓斯維特蘭娜感到的,不是父愛而是蠻橫的監護。史達林干涉女兒的穿戴、社交和一切涉外活動,女兒去上學、聽音樂會、去劇院、聚會……都有KGB的保安人員尾隨在後。在斯維特蘭娜的回憶中,父親對她的粗暴專政從小學就已經開始,甚至連裙子長度都要管制。

比如,她10歲那年,一次在南方參加少先隊營活動時,女孩子們都穿著最新流行的短裙照相,她也把自己穿著短裙的照片寄到了莫斯科。一週後,少先隊營輔導員接到用飛機送來的克里姆林宮的緊急專遞,輔導員極為緊張地把斯維特蘭娜叫去,顫抖著打開緊急專遞,原來是斯維特蘭娜穿短裙的照片。照片的正面是紅鉛筆劃的幾個叉,背面寫著「妓女」的字樣和史達林的簽名。

還有一次,還處在童年階段的女兒穿了褲衩,為此史達林大發脾氣。他從櫃子中翻出自己穿的男式短褲,命令服務人員為女兒縫製民族服裝薩拉凡,要求是「能蓋住膝蓋」。女兒向父親央求:「爸爸,現在誰都不穿這樣的裙子了。」可史達林絕不讓步,女兒也只好聽命。

最令斯維特蘭娜難以忍受的粗暴干涉,發生在她十七歲時。她進入最熱烈的初戀,但熱戀中的情人卻被史達林的恐懼和鐵碗強行拆散。這也許是促成她最終選擇背叛的深層的人性原因。

在蘇德戰爭關鍵時刻的1942年冬天,一次晚會上的偶然相識,讓猶太裔藝術家兼戰地記者卡普蘭狂熱地愛上了十七歲的斯維特蘭娜,少女也報以同樣熱烈的愛。卡普蘭是思想活躍、感情豐富、文筆出色的戀人,他為一直被封閉在第一家庭中的小姑娘開啟了另一個世界,他給她讀海明威的小說,向她推薦在當時的蘇俄失寵的詩人,包括已經被槍決的古米廖夫,已經被打入另冊的阿赫瑪托娃;他帶她去參觀特列季亞科夫畫廊,聽歌劇《黑桃皇后》,在戰時黑暗的莫斯科街道上散步。

由此,「克里姆林宮的第一紅色公主」,不僅品嚐到人生最美好的初戀,而且第一次經歷了思想上的茅塞頓開。雖然,跟蹤斯維特蘭娜的KGB保鏢已經把她的情況全部報告給史達林,但當時的史達林忙於戰事,無暇多管女兒的私情。史達林格勒保衛戰時期,作為戰時記者的卡普蘭前往史達林格勒,他為《真理報》供稿,報導戰爭下的史達林格勒。

不久,有人為史達林送來一篇發表在《真理報》上的特寫,題目是《一名中尉自史達林格勒寫來的信》,作者就是卡普蘭。他以給心上人寫信的形式報導了史達林格勒的情況,其中還夾述了作者不久前在莫斯科與心上人熱戀的細節,如兩人去參觀畫廊、在夜晚的莫斯科街道上散步等。顯然,卡普蘭的特寫之所以採取書信的形式,不僅要讓戰事報導具有親切感,更要通過這種形式向心愛的姑娘傾訴愛意。卡普蘭已經愛得有些瘋狂,他居然以呼喚戀人的文字作為特寫的結尾:「莫斯科現在大概正在下雪,從你的視窗可以看見克里姆林宮那鋸齒形的宮牆……」。

史達林看了這篇特寫,再也抑止不住對女兒、特別是對卡普蘭的憤怒。但他畢竟視斯維特蘭娜為掌上明珠,為了不太傷害女兒,他的第一次警告還算比較客氣。在卡普蘭回到莫斯科後,史達林只是讓KGB的一位頭目打電話給卡普蘭,請他離開莫斯科去遠方出差。

(未完,下週一待續,轉自《人與人權》2005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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