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外公僅有一面之緣,而且光陰已過去了整整30年。中共建政前,外公在國民政府裡做事,是一名國民黨員。
因為外公的這一歷史問題,便注定了他和他的女兒們悲慘的命運,更見證了共產黨荒唐統治的歷史。
我幼年時期,母親因為外公的歷史問題受到牽連,由山東的一個縣城下放到一個偏僻的農村教書,全家隨遷。
父親的學校離母親的學校相隔數公里,父親只是週六回來一次,星期天又趕回到他教書的中學去。我們姐妹萬人隨母親住在她教書的學校裡,日常的家務由外婆料理。
外婆雖然沒有多少文化,但心中頗有城府。她與外人鮮有交往,喜歡嫻靜獨處。我們安家所在的學校,是由一座破廟改建而成。用外婆的話說,這裡前不歸村,後不搭店。待傍晚學生放學後,偌大的校園內僅剩下我們孤零零的一家人,頗為寂寥。
雖然農村民風淳樸,但我父母都不是本地人,所以當地人對我們頗感好奇。我自己漸已解事,也覺得我們家的生活方式有點與眾不同,怪怪的。
一次,我到鄰村去玩,有村人問我,怎麼只有你外婆在你家,你還有外公嗎?我一時啞言不知如何作答,因為我從未聽家人提及外公。
回家後,我問母親:「外公已經老了(即去世了)嗎?」
母親猛然一怔,說:「沒有呀」。
我又問:「他在哪裏?為什麼不來咱們家呢?」
母親回答:「你外公是教師,在外地教學,沒有時間來我們家」。
我繼續追問:「我們這裡的學校每年有暑假,寒假,為什麼外公的學校從來不放假呢?」
母親正欲含糊其辭,這時在一旁的外婆似乎猜到了什麼,她正色對我說:「以後不管誰問你家裏的事,就說不知道!小孩子家嘛,一問三不知,神仙治不得!」
這真把我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我不明白家裏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隱隱中又怕自己出去說錯什麼話,心裏總感到膽膽突突的。
從此,在本該無憂無慮的童年裡,我就失缺了少年不識愁滋味的灑脫感。
1976年秋天的一個日子裡,母親突然宣佈要帶我們姐妹3人去200里以外的三姨家,並悄聲說外公退休回來了,住在三姨家,正盼著我們去看望他。
其時我們地處閉塞,一年中難得有機會出趟遠門,聽說去看外公,當然很高興。何況在我的心裏,另藏有一個小小的心計。
因為我是家中長女的緣故,母親會時常向我多透露點機密。
記得一次母親翻箱倒櫃時,從她極為珍視的百寶囊中取出一封很陳舊的信,對我說:「這是你外公曾經寫給我的信。你看這字跡,鐵筆銀鉤,多有勁!你外公可有文采哩,他很會寫文章,還畫得一手好畫。」
我那時正跟農村的一些小夥伴們學繡花,從而引發了學習繪畫的興趣,可農村的小學沒有美術教師和美術課,我正出於一種求師無門的失落中。心想,這回等見到了外公,我一定讓他教我畫畫。我想他肯定也會樂於將畫技傳授於我的。
然而,與外公初次相見的情景十分出乎我的預料。
當我們隨母親風塵僕僕地趕到三姨家時,並未看見外公在喜氣洋洋地迎候我們的到來,而是家裏壓根兒不見外公的影子。
三姨家的人說外公正在給生產隊看管菜園子,已經打發孩子們去菜園裡請外公回來。可總是三番五次地請不回外公,後來天色晚了,母親只好親自動身到菜園裡去,才將外公請回家來。
外公見到母親和我們時的神情十分沈靜,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甚至沒有寒暄。
他們父女已經是近20年沒有見面了,是因為什麼使他們變得像是路人一般沒有了親情?是外公精神有問題?看到外公冷漠的模樣,就像是給洗過腦似的。
我們踏著鄉間田邊小路,在晚秋的暮靄中,寂寂地回到三姨家裏。晚飯比較鄭重地在炕桌上進行,母親先是默默地將幾碟較好的小菜擺在外公的面前,給外公斟酒,然後,大家一起吃飯。
孩子們都被大人怪怪的情緒所感染,沒有像往常一樣嬉鬧,所以,那頓晚餐沒有一點歡慶的團圓氣氛。
更使我疑竇倍添的是晚飯的最後一幕,因為後來我的三姨夫酒足飯飽後離席而去,大人們才開始有了話題。
話題是從三姨對外公的抱怨開始的。
三姨說她醫專畢業後同班同學都安排了理想的工作,因為外公的歷史問題,學校不給她分配工作。那年頭根本就沒有自己去找工作一回事。
外公被關進了勞教所,家也沒了。三姨成了喪家犬,走投無路,就只好回到農村老家去。因為生活所迫,匆匆就嫁了人。
那時找婆家主要看成份,出身好就不會挨批挨鬥的。當時只看到他出身根正苗紅,而且是復員軍人,誰知結婚後才發現其人不但好吃懶做,還有嗜酒如命的惡習。
婚後夫妻感情一直不好,如今只好嫁雞隨雞,還要在農村下一輩子莊戶地了。
從此三姨由一個立志做一個治病救人醫生的遠大志向的青年變成了餵豬打狗的農婦,還要忍受著噩夢般的婚姻生活。這是多麼大的變化!
外公頗不服氣地說:「我有什麼問題?!」
是啊,現在想起來外公有什麼問題?
外公年輕時為當時的政府做事,加入了當時的執政黨組織,難道這是罪過?然而一個普通社會公民的最普通的社會存在,在共產黨眼裡便成了十惡不赦的大罪,這是多麼荒唐啊。
因為我的家庭也深受外公的牽連,母親也因此受到了很多委屈。
這時,母親竟一改對外公的親孝態度,板起臉對外公說:「怎麼不是由於你的問題?你看老大(指我的大姨)家的兩個兒子,接連通過飛行員體檢,卻因為你的問題政審過不了關,不是受你的影響嗎?孩子的前途都給耽誤了!」。
外公被關了18年。一家親骨肉,不能再親的父女,已經是18年沒有見面了,應該是怎樣的悲歡離合呀!在失去了自由的18年裡,外公一定都是無時不在惦記著他的親人,思念他一手撫養大的女兒們。然而在劫後重逢本應喜極而泣的時候,卻是女兒們的興師問罪。
聽了母親的話,一看這個架勢,外公手足無措,顫抖著用手摘掉了帽子,在炕桌旁就地作叩頭狀,一邊說:「我有罪,我有罪!」。真奇怪!外公怎麼像個犯人似的?
目睹大人們的此番論戰,我不禁墜入五裏霧中:外公不是個退休教師嗎?何罪之有呢?三姨怎麼那麼恨他?又怎麼會影響到表哥們參不了軍,當不了夢寐以求的飛行員呢?
其後的幾天,家裏的氣氛依然沈悶,外公更是鬱鬱寡歡。一家人沒有一點兒久別重逢的歡樂,外公對於我們隔輩人也是板著面孔。
我看著外公壓根兒沒有含飴弄孫的興緻,感到倍受冷落,學畫的打算也就無從提起了。
(下接本期A5紀元特稿)
⊙海倫-------------------
局勢持續演變
與您見證世界格局重塑
-------------------
🔔下載大紀元App 接收即時新聞通知:
🍎iOS:https://bit.ly/epochhkios
🤖Android:https://bit.ly/epochhkand
📰周末版實體報銷售點👇🏻
http://epochtimeshk.org/stor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