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奶奶教給我管家的本事都用上了,而且真好用,使集體戶走過了最艱難的第一年,而且收穫還挺大。
生產隊當年開水渠,引松花江水種稻田,秋收後一半口糧是大米。
同學趕著馬車把我送上火車,到了長春站,下站台,過地道,坐電車,還要走一小段路。我左肩扛了五十斤大米,左腋下夾了五十斤大米;左肩一個書包是二十斤豬肉,右肩一個書包是二十斤飯豆,就自己扛回了家。
一家人樂的呀!我樂,奶奶、媽媽都樂呀!大了,能為家裏做點甚麼了,過年有大米、豬肉吃了。
過後了,想想啊!那時候看日本電影《望鄉》,日本軍妓是苦,可她們有白米飯吃啊!看著電影,肚子咕咕叫,嘴裏流口水。渴望,渴望這個肚子、這張嘴,這是唯一的慾望。餓怕了!
現在,看著地上的兩袋子大米,我家也有了!當晚燜了一鍋大米飯,滿屋飄的飯香味。
奶奶把肥肉烤成油,裝了一小壇。油羧子蘸鹽末,太好吃了!
可第二天,我就開始嗑,一嗑就帶血絲。奶奶安慰我:
「不要緊的,壓的,過兩天就好了。人哪,得學著有點鋼條兒。」
鄉下甚麼活兒都幹,有一天,隊長讓平墳,說是墳占了地,地連不成片,機械化不方便。平墳算輕巧活,去的都是女社員,一人一把鍬。拄著鍬站在幾個墳頭前,誰心裏都有點怵地慌,誰都不肯動第一鍬,就這麼僵著。
婦女隊長邁前一步,挺了挺肩,衝著墳包說:
「死人死人你別見怪,這是農業學大寨。」
順口合轍,大家一下就笑了,也開始動了鍬。
掛鋤回家,和同學聊天說起這件事,權當笑話了。
奶奶在旁邊聽到了,問:
「那墳沒人認嗎?」
「沒聽說。」
「那屍骨重新入土了嗎?」
「沒有,就亂撇了。還有首飾甚麼的,社員就撿回家去了。」
奶奶把著床頭的手有點抖,嘴唇也哆嗦了。
「地是連上了,莊稼長起來,墳地的莊稼高出好多,跟墳包似的,一眼就能看出來,社員們叫綠色的墳頭。那兒磷哪、鈣呀多,所以……」
我還興致勃勃地說著,奶奶出屋到院裏去了。
我和同學眼神對視,不知道又觸到奶奶哪根神經了,可馬上緩過神來,爸爸死了,連骨灰都沒留下,那個時候,「黑五類」沒資格留骨灰的,灑在了朝陽溝。這挫骨揚灰的事,還有比這再刺心的嗎?
可奶奶告訴我,甚麼事都別露在臉上,裝在心裏就行了。
那以後,奶奶開始給自己準備裝老衣服,繡花的鞋,繡花的鞋底,藍色的大褂,黃色的繡花枕頭……
看著這些,我心裏鬧得慌。
「奶奶,你這是幹嘛呀!?」
奶奶很平靜。
「趁自己還能做,打點好了,省得你們到時候沒抓手。」
奶奶用白布包起來,放到箱子的一邊,告訴我們在這兒呢!省得手忙腳亂的。那以後,奶奶到我和妹妹家住,都帶著她的白布包,就放在枕頭邊上。
下鄉的第三年,我惹了把禍。集體戶男女生搞對象,男生和我同班,化學課代表,我是數學課代表,我們從來都是班裏前四名。那個女生到集體戶已經搞了幾個對象,行為也不檢點。我勸男生和她搞對象不合適,不是一路人。
誰想到「熱戀」中的人怎麼那樣啊?好賴都不懂了!他把我的話告訴了那個女生,於是在他們的慫恿下開了我的「批鬥會」,把我圍在中間,有的沒的甚麼都說,那場面,純純粹粹「大批判」的再現。
不贊成的同學把隊長找來才制止了。
過程中我異常地冷靜、平靜,聽著、看著他們的「慷慨激揚」「義憤填膺」,我也把來龍去脈搞清楚了。我真的「喜怒皆不形於色」,這也讓他們很意外,但一股內火憋在心裏,開始發高燒。
我到其它集體戶,找到最好的朋友,狠狠地哭了一場,之後回了家。集體戶同學也回過味來了,都跟我回來了,說了原委,賠禮道歉。
奶奶聽明白了,說:
「有句老話:寧拆一座橋,不拆一樁婚。這事不該管!」
「為甚麼呀?他們太不像話了!在炕上亂轆,鬧得太過了。集體戶新生剛來,看著老生這樣,把戶風都敗壞了!」
我在說理由。
「管是得管,得看怎麼管。你不知道他們的因緣,能不能成夫妻。管錯了要惹禍的。」
奶奶嘆了口氣!
「唉,以前哪,這婚姻是要看屬相、批八字的,還得講門當戶對,不拜堂兩人是見不到面的,哪有這傷風敗俗的事兒!世道變了!唉……」
奶奶搖著頭不再說甚麼了。
「管好自己吧,咱不在集體戶搞對象,也不可能在那兒安家,等抽調回城再說。」
媽媽囑咐著。我聽話。
***
那年,煤場子黃了,但還剩很多煤,鄰居就用麻袋、小車往家弄。妹妹也弄回來些,堆在大門口的牆邊,還擺了一圈磚。奶奶看見了,說:
「不好!這不好!」
妹妹說:
「大家都往家弄,反正也不要錢。」
奶奶板著臉。
「人活著得有骨氣,凍死迎風站,餓死不低頭,這不是錢買來的,早晚有一天得還回去。」
從小,我們姐弟就沒有佔便宜的概念。
七六年文革結束,我也從農村抽回來到了工廠,在別人眼裏看來工作還挺好,可我不甘心哪!七七年恢復高考,我報考了。好多了解我家裏情況的都勸我,上面有兩老的,下邊有兩小的,你剛工作可以幫家一把,考學走了,老人能同意嗎?
可我心裏有數,奶奶可不是目光短淺、心胸狹隘的人哪!她可是盼著孫兒們都榜上有名,好給家抬高門檻呢!
真不出我所料,小時候的夥伴們在我家一起複習,奶奶在圍裙上擦著手,樂呵呵地說:
「你們好好考,考狀元,考舉人。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奶奶給你們麵條吃。」
我們還爭氣,都上大學了。
七九年,父親的問題平反了,「帽子」沒了,我們也再不用被「黑鍋」壓著了。經濟上也有了些保障,奶奶一直供到養老送終,弟弟妹妹一直撫養到成人。
十年哪,奶奶挺過來了!我和弟弟都在大學讀書,妹妹中學還沒畢業,陪奶奶的時間就都是她了。每月到統戰部取「工資」都是妹妹,這是她最不願做的事。
我們的爸爸,奶奶的兒,永遠永遠回不來了,「傷」已經深深的刻在了心裏,沒有「痕」,沒有「疤」,甚麼時候觸碰都是帶血的,那是用錢補得回來的嗎?奶奶閒下來的時間多起來,還是坐在床邊,看著對面的樓——父親墜下去的地方。
大學畢業後工作了,也該談婚論嫁了。找了個對象,方方面面都挺好,就是有點瘦。奶奶覺得他身體不好,可我並沒拒絕。這大事家裏得做主,爸爸又不在了,奶奶就把大姨夫和叔叔找來了。
他倆看過小伙子後,大姨夫問我:
「他能拎動一桶水嗎?」
叔說:「身體可是第一位的。」
得,老人們的意思我明白了,那就拜拜吧!
後來認識了現在的丈夫,接觸沒幾天,他爸爸派親屬和手下的工作人員把我家查了個底朝天,從街道鄰居到爸媽的工作單位,從我上學、下鄉、當工人、當老師,查了個遍,有的就是坐在收發室裏和熟悉我的人嘮。
這下我就知道了,那個氣呀!
「我倆還都沒嘮到結婚的事呢!他家這是幹啥呀?!弄得好多人都知道了。」
媽說:「他家老人是對兒子婚姻大事負責任,看來家風不錯的。」
「那我也得這麼調查調查他!」我賭氣地說。
可心裏一酸,爸不在了,哪能像他家那樣調查呀?我找誰呀?
「不用的,我覺得這家可以嫁!」
奶奶給定了砣。
有一天,同學到家去串門,問奶奶老了跟誰過呀?弟弟?妹妹?奶奶的回答讓她很吃驚——「我還得和她媽在一起。」
「您老就一個孫子呀,怎麼不和他過呢?」
奶奶嘆口氣:
「這年月呀,也就不管孫子、孫女啦!孫子上大學在外地,工作在外地,成家了也在外地。這緣份哪,有近有遠,有長有短,有聚有離,孫媳婦啥樣說不好,沒在一起過過日子,指望不上啊!」
「你的兩個孫女婿都挺好的,咋不和他們過呀?」
「是挺好的,和現在的孩子們比是挺好的,可都……」
奶奶又是話到嘴邊留半句了。
同學問我:
「大奶是甚麼意思啊?姨又有人家了!好像不是老糊塗了吧?」
同學不解呀!
後些年哪,尤其是後些年,我逐漸的開始懂奶了:奶奶的選擇也讓我恍然大悟——奶奶在守著舊禮數,媽媽還因循了好多舊禮數,我們已經不知道甚麼是舊禮數了。◇(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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