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子遠癡癡呆呆地望著自己腰間絲絛上的玉蟬。

三年來,他日日研究的是,刀痕上的力道與方位。

一直一直,他揣想著「韓八刀」是怎樣的刀法。

他做夢也沒想到,韓八刀,只是一個不擅言辭的男子,

一刀刀刻下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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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春了,昨日寒風猶如冰針,今晨便驟然化為繞指柔的春水。柳條上綻出點點淺黃,使人灰暗了一冬的眼也明亮起來。

蕭子遠吃過早飯便起身去綢緞鋪。他精明強幹,去年甚至把生意打入一向被蜀錦占領的關中市場。

今年岳父身體欠佳,便放心把鋪子交給他全權打理。他不負所望,生意經營得紅火朝天,在清洛城也算是有數的殷實商家了。

蕭子遠走到院子裏,見妻子立在杏樹下出神,順著她眼神望去,見月洞門外的池塘邊,一群毛茸茸的鴨雛兒正在大鴨帶領下一搖一擺向剛破冰的水面進發,便從身後溫柔地抱住她肩頭,笑道:「蟬兒,天還冷,別站在風地裏著涼了。」

碧蟬側過頭來,也不做聲,只是愛嬌地在他面頰上蹭了兩下,又把臉埋進他懷裏。蕭子遠微笑著擁緊妻子,也不顧或有婢女瞧見。成親三年,兩人仍如新婚一般親愛眷戀。親戚朋友無不誇獎這真是前世修來的好姻緣。

這姻緣果似前世修來的。

那年是秋老爺子赴長沙府辦貨。當日長沙出了個天香繡坊,選料特精,所用絲線都先用皂莢液蒸煮,再裹起來揩拭,防止絨絲起毛,繡品光澤柔美細如蛛絲,又善用深淺灰及黑白色,直如水墨畫般素雅。

秋老爺子慧眼獨具,天香繡坊甫一面世,便販了一大批貨回鄉,一時搶手非常,有錢都買不到。這次他再攜重金前去購貨,過江時卻遇到水匪。

秋老爺子常出門的人,自是雇了保鏢護衛,可那些人平日耀武揚威吹得如何如何,一經動手,略一見血便嚇得作鳥獸散,秋老爺子錢財被搶又浸了江水,人雖救了起來,也吃了好大驚嚇,在客棧生起病來。

他年歲大了,羈旅寒涼,幸而遇到蕭子遠,否則難說不會客死異鄉。

蕭子遠正在長沙做點小本生意,與秋老爺子在同一間客店落腳。他不忿店夥蠻橫欺客,仗義將老爺子護下,又問明原委,便出了店門。三天後竟把秋老爺子的行囊盡數帶回。

原來他曾在少林寺俗家習武,練得一身好本事,追到水匪窩中,單身勝了對方五個頭領,懾得匪徒將錢財完璧奉還。

蕭子遠猶不放心,幫老爺子辦好貨物,又護送回鄉。一筆筆貨物都是他經手,辦得一絲不苟,自己一文不取。老爺子見他誠實仗義,人也生得清俊,早起了好感,問明他家中父母早逝,單身一人,更生了收作女婿的心。

他膝下唯有一女碧蟬,與蕭子遠竟然一見傾心。相隔千里萬里的兩個人,冥冥中似有一條紅線牽到一起,可不是天註定的好姻緣。

碧蟬偎依在他懷裏,喃喃道:「子遠,我好想去見我爹。」

蕭子遠笑道:「爹爹便在後堂,方才不還見過麼。」

「不。我說的是我親爹。」

蕭子遠愕然,見碧蟬神情鄭重,不似玩笑,便道:「怎麼從未聽你說起過。」

碧蟬嘆道:「我這輩子也只見過他數次而已。」

她神情惘然,纖指拈起他腰間絲絛:「我本姓韓……這只玉蟬便是親爹給我的,成親時我送給了你。親爹和我爹,不,我義父,是自幼的好友,在我出世後不久,爹便將我託付給義父,自己隱居深山。義父待我視同己出,我又嫁了你……」

她微微低頭,一抹嬌美紅暈掠過臉頰:「我爹曾說,只要我一世平安喜樂,他心願足矣,不必再相見也不必再提起。可是,這幾日我左思右想,還是想讓爹見見你……」

她仰頭望他,嘴角噙笑。經營緞鋪、日日應酬的生活並沒讓這二十七八歲的青年人發福,柔和晨光灑下,愈顯得他眉目清朗,沉穩英發。她想,爹見了這樣一個人,應該會歡喜安心罷。

蕭子遠輕輕撫摸她頭髮:「可憐的孩子。你很想念他吧!」

碧蟬點頭:「他雖把我託付給義父,我知他是疼我的。若不是有極大傷心事,也不會隱居深山。」

蕭子遠略一沉吟:「去一趟得多少時間?我安排一下鋪子裏的生意,打點行裝,陪你去就是。」

碧蟬喜形於色:「我就知道你最好了。那邊路途難行,一去一回大概得兩個月才成。」

蕭子遠輕拍她手背,不再多說,快步而去。

接下來兩日他安排好鋪子裏的事務,馬車行李也準備妥當,只待明日趕早起身。他心中兀自清點盤算有無遺漏事項,忽然一個僮僕過來遞一張紙條,說是有人囑咐送與老爺親啟。

紙上寥寥數字:「城西九里鋪。琅。」◇(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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