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聲音在喚她,她幾乎沒有去辨識和感知,只是本能地,從頭頂升起一個霹靂,把她當頭劈開。

一瞬間,她整個人都魂飛魄散。她沒有轉過頭,只是站在原地。

一個穿著青色長款大衣、黑皮鞋的男人,從橋頭走到她面前,肩頭和鞋面上落了雪,連面上也帶著雪色。朱錦怔怔地看著面前這個人,那種衰竭和無力呼吸的感覺又上來了。

他伸出手來,摸一摸她的面頰。他的手指冰涼。

朱錦茫然地擺擺頭,昏昏噩噩地問了一句:

「你怎麼找到這裏來的?」

雷灝說:

「我昨天晚上站在這裏看你唱戲,想起第一次見到你時,你在演一個古時候的書生,那時候是秋天,到處都是桂花香。現在,又看到你在舞台上,你還是那樣活潑明媚。」

她昏昏噩噩地想求證自己,昨天演的是哪一齣,然而,莫大的衝擊裏,甚麼都想不起來了。

「我找你很久了,我找到深圳我們的家,又讓人去你工作的地方查問清楚,原來,你吃過那麼多苦頭。朱錦,這裏是我知道的,最後一個和你有關的地方……我好擔心大雪天裏撲個空。那才是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朱錦聽著話語裏那點紅樓情韻,唇邊綻開一朵會意的微笑,深圳一行,該知道的已經都知道了,居然還不避諱地,來這裏找她。

眼前這個人,他的長臉直鼻、俊秀面容,在暮色裏看著,老舊了好幾歲,面色灰暗,連嘴唇也是灰暗的,整個人雖然衣冠整整,卻顯得人異常的疲憊。

她看著他的臉,問道,「你怎麼了?」

雷灝也定睛看著她,苦苦地、溫柔地一笑:

「你看出來了。我的身體比較不舒服,肝臟出了問題。朱錦,我現在可以跟你結婚了。你應該聽說了,涂靜最終離開了我,兩個孩子都被她帶走了,她有了新的家庭,這一次很幸福。如此一來,我沒有甚麼掛牽的了……你是能體諒這一切的,對嗎?這個過程,我必須要有的、必須要給出的。那曾經是我生命的一部份,我必須給她這個回合。現在,我期望你能回到我身邊,陪我出國去看醫生。我要休息下來,帶著你,好好看看世界。我們可以結婚。」

她太久沒聽見人用這樣富有感染力、誠懇而又掌握一切的篤定口氣說話了,從前的那些,她為此送掉了一條命的舊因緣,又回來了,過去的一切都回來了,那種苦苦的浪花、洶湧的情感,彷彿全太平洋的海水漫了上來,無可阻擋地席捲而來,她全然無力思考、抵抗。

她昏昏地說,「我現在走不了,我沒有護照。」

「沒有問題,護照不算問題,我可以解決。我們很快就能拿到新的護照。」

雷灝語氣輕鬆了一些,斷然道。

浪潮譁然退卻,只有海水的鹹,世界上最苦最苦的那種味道,還留在她的感知裏。她清醒過來了,因為太苦太澀,不能言語。

她愛過這個人,這份愛就像赤著雙腳在鋒利的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割得她鮮血淋漓,如果他不是中途離場,她還是會心甘情願一直跳下去的,直到死亡。

他拋棄她之後,多少回她活不下去了,被大水溺斃的窒息感,她一分鐘都熬不下去了,遏制不住的恬不知恥的衝動——無論如何,她要見到他,再見一面,再看一眼,即使被嫌棄、被蔑視、被踐踏,怎麼樣都可以,只要再見一面。

痛苦和熬煎令她丟掉了一條命,她被他殺死過一回了, 現在,他回來了,他站在她面前,依然是身長玉立、風度考究的男子,還有他看向她時柔情的眼神,他的承諾,一往情深,全都回來了。

「跟我走吧。朱錦。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們過去的情感,沒有結束過,不是嗎?這一切,都值得你再給我一次機會,不是嗎? 現在我是單身,我們之間甚麼障礙都不再有了,這一次我會做得好些,我會證明自己對你從來沒有變過。當初的一切,我們承受的分離,是值得的,我能彌補的。」

他訴說著,伸出雙手,期待地伸到她面前。

「等我身體好些,我們再回國,你還是可以唱戲的,不是在這裏,在全國最好的大劇場,不是這樣的露天戲台。」◇(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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