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實小說】倉鼠日記 (6)

南崗區看守所   2008年7月10日

在這段疲憊和枯燥的日子裏，我每天反思一遍自己的行為，沒有發現有甚麼問題，反而我對中國司法環境有了新的認識。只有在整個社會價值中體現出自由高貴的品質，才能讓一個人產生對失去自由的懼怕。

國安對我一輪又一輪的審訊，似乎證明他們的目標不在於我，他們應該想要釣我背後的「大魚」。於是，與警察對抗下去已經沒有了意義，現在需要我做的是充份表達自己的觀點，讓一個世界上最邪惡的政權充份暴露出它的真實面目。

審訊開始：

某警甲：昨天跟你說的，想好了沒有，還想負隅頑抗？

答：你都問過一百遍了，我說了也有一百遍，沒別人，寫字這種事一個人最適合。

甲：你就這麼點事，你能夠配合我們，檢舉揭發他人，沒準過兩天就放了你。

答：他們不讓我睡覺，我腦子裏甚麼也想不起來。

甲：老老實實交代你的事，以後還有更厲害的招。

答：那你還是槍斃我吧！（我的表情頑皮）

甲：看來你還是不想出去，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張警官在忙著電腦打字，我感覺為了既定的目標只挑選有用的話記錄。

甲：你嫖娼沒有？ 

答：從來沒有，你們都跟了我好幾個月還不清楚，有證據的話拿出來讓我看看。

甲：現在還沒有，以後肯定抓得到。

在中國，公、檢、法、司都受政法委管，中國公安對付老百姓的辦法是明目張膽的謊言加上赤裸裸的暴力，他這樣肆無忌憚地威脅我，讓我對自己的安危感覺不妙。

甲：你都在單位跟同事說過甚麼？ 

答：啥也沒說。

甲：你沒說要為了中國民主事業做出犧牲嗎？

答：你們盜聽我家的電話！

我有點憤怒。

甲：知道為甚麼揍你嗎？

答：不知道。

甲：你知道我們警告你，還不停止？

答：你們在剝奪一個公民的合法言論自由。

甲：我沒剝奪你的自由，你再胡說八道，撕爛你的嘴！

從理念上，共產黨悖逆人道主義的原理，這種極權制徹底取消了人的選擇權。共產黨的理念就是「仇視人的自由」，無產階級專政就是蔑視人的生命。個體的命運都受到了人為的左右，人就會產生醜陋的行為舉止，社會就會呈現反人性的病態。

甲：之前你還到江邊一次，去幹甚麼？

答：那天是地震後的第七天，江邊舉行悼念活動，我去參加捐款。

甲：還做了甚麼？

答：甚麼都沒做，好像還放了一個河燈。

甲：****，你是不是寫了一個女的在那照相、高興甚麼的？

答：是的，我看到一個女人的情緒和現場氣氛極不協調，我就根據當時的事實記錄了下來。

甲：*****，你還說！

一記悶拳把幾天沒睡的我打清醒了，他們咚咚地打了我一通，他們是在為了一個女人洩私憤。

甲：還有哪天去了江邊？

答：那是市民休閒的地方，我為甚麼不能去。

甲：你到過防洪紀念塔，是去踩點吧！你跟誰接觸過？

答：我沒跟任何人接觸，你們派出的特務跟著我，還看不到嗎？

甲：你到火炬的起跑點看甚麼，去那是搶火炬的吧？

答：我根本不需要去看地形，我在這個城市住了這麼多年了，對那些地方的熟悉程度不亞於對家裏的布局。

甲：《給哈爾濱市委書記杜宇新的一封信》是不是你寫的？

答：是，作為一名哈爾濱市民，我有權向任何公務員提出建議，因為公務員是納稅人雇傭的。如果你們給公民一個說話的機會，我也不會去寫公開信的。

甲：杜書記家信箱裏的是不是你投的？

答：不是，我找不到他家，我只在網上發表了。

甲：你怎麼想起來寫這些？

答：我覺得自己說了真話，心情很舒暢。

甲：我說你有精神病吧！你是不是去醫院做個鑒定？

答：我沒有病，你無權送我到精神病院。

甲：你家鄰居證明你有精神病。

答：誰呀？

甲：二樓的老杜。

答：他家幾年前就搬走了。

我突然想起來，老杜都死了好幾年了。

甲：哦，那是我記錯了。

答：我沒有精神上的問題，如果有人非要證明這一點的話，可以說明他家族的每一分錢都是共產黨的贓款，或者他帶有共產黨罪惡的前科，他懼怕的是我的文章產生對他不利的影響。

甲：你確實是精神病狀態，我以前在公安醫院。

答：你勸我這麼多次了，我不可能去的，再說甚麼也沒用。

甲：我再告訴你一次，錯過了機會就沒有了。

答：用精神病來折磨人太卑鄙了。

甲：你是人大代表和政協委員嗎？

答：不是。

甲：那你裝個雞巴。

答：還要這些資格認證才行啊！

甲：你爸是個工人，你不就得當個工人嗎，你還想往哪爬！

答：我爸不是工人，當工人也不磕磣。

我仿佛進入了時空轉換，一下到了文革的瘋狂年代，「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還有「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共產黨基因中的血統論把人的神經搞錯亂了！

甲：就是你們上台的那天，你這種人連個小組長都混不上，不管甚麼時候都得用我這樣的警察，我在任何時候混得都比你強。

答：我壓根就沒想當官。

確實，現在可以依靠背景和智謀在社會上通吃。我的行為是對民族的災難痛心而踐履良心義務，並不是在為自己謀劃事業前途。未來中國應當重建社會道德的標準，厚黑學再也不能有市場了。

甲：你的文章我都拷貝下來了，現在都已經刪掉了。

答：有的沒有發表，只存在我的電腦裏，那些不能算作證據吧？

甲：都一樣，都算是你的罪證。你現在說的話我都記錄下來了——（他一邊打字一邊念著）這篇文章是我寫的，已經發表在網路上。

答：不行，我沒說這個話啊！

甲：****，給你臉你不要，我就這麼寫了，你能怎麼地！

答：我沒有看過這些筆錄，我不能承認。

甲：最後的時候給你看一次，你要是現在敢不簽字，試試看有啥後果！

可是直到最後的綜合審，我也沒有看到過一次筆錄。我的手腕被手銬勒出血，我就按他說的寫上：「以上看過，正確。」寫的字抖得厲害。◇（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