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父親告訴我,知青辦已定了,我要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插隊。那地方父親也沒去過,是紅軍長征去過的地方,在歷史書上都能翻到。

父親問我:「那麼遠,敢不敢去?」

我說:「越遠越好,這家都讓我住出霉味來了。」

我的話父親肯定很不高興,他沒說指責的話,只是搖頭嘆氣,說:「你媽媽死後,我沒帶好你們。你們還是長大了,路靠你們自己去走了。」

我說:「爸爸,我甚麼都不怪你。」

父親說:「沒怪就好。這次知青辦只接受了你一個去那地方的知青。是我的朋友幫忙爭取的,一個知青去那兒,人家會當作寶貝,今後你想招工、招幹和讀書,都沒誰與你爭。」

父親還給我找來了地圖,商量去那兒該怎麼走。

父親又給我遞了一支煙。我把煙還給父親,說我根本就不會抽這玩藝兒。父親不信,又把姐姐給我洗衣服,從兜裏搜出的那把煙絲提出來說:「男人長大了,吸點煙算不了甚麼。可一個男人要為自己做的事負責,做了,就要承擔責任。」

我爬到床腳下,抱出一個紙盒,遞給父親說:「我為你收集的煙蒂,都快存滿一盒了。我想把它撕成煙絲,再給你做個煙斗。」

父親捧著我為他集的煙蒂,眼圈紅了,坐在木凳上很久都沒說一句話。我把一杯熱茶端給他時,他才說:「你真的長大了。」

一星期後,我的同學們都走進了高中的大門,而我卻孤伶伶地揹起沉重的行李,來到長途汽車站。父親沒來送我,他三天前就派下鄉搞社會主義教育去了。他叫我到了生產隊,一定給他寫封信。 

第二章

早上,隊長多吉帶上我,踩著滿地攪成泥漿的牛、羊糞滓,沿著寨子裏那一條條曲曲彎彎的小巷子,走遍了那一幢幢牆皮上貼滿大大小小糞餅的矮土屋。最後,我倆停腳在寨旁的達曲河岸。

河水平靜得像溫順的羊羔子,青綠綠的惹人眼酸。從寒夜刮過來的風,在水面搧起了一層淡淡的濕霧,掃在臉上透心的涼。

隊長的聲音很輕,怕吵醒甚麼似的。

「你來我們隊,算是你的福氣呢!我們隊十戶貧農,十二戶下中農,八戶中農。乾乾淨淨,沒有一個地主富農,也沒有一個戴帽子的四類份子呢!」

我問:「麻書隊呢?」

他說:「也是乾淨淨,他們的中農比我們隊的多,是十戶。」

隊長捧起凝了層薄冰的河水,把粗黑結實的手臂擦拭得古銅一般紅亮,瞇起那雙好像永遠也不會發怒的眼睛,得意地笑了。

不知為甚麼, 我竟然有些失望,好像對面搖搖晃晃走來了一頭缺了一支犄角、一隻眼睛和一隻耳朵的牛,心裏怪不是滋味。

「你看!你看!」隊長指著隱藏在遠處山腳下的那片灰霧中的土樓,對我說:「那是格桑一隊,有個戴了帽子的富農。山頂上的莊果隊,也有個瘸了一條腿的富農。」

他說起這些時,鷹翅般的粗黑眉頭厭惡地皺緊了,好像那是一些臭烘烘的掏糞蟲,有它們就該倒霉,就該發嘔。

「我們隊沒有,一個也沒有。」

我在綠得發亮的水中,看見了一張很怪的臉。眼角仍有笑紋,嘴角卻在不停地抽搐,後來,眉頭皺緊了,又是一副痛苦的模樣。

幾天後,我們隊卻開了一次讓人哭笑不得的鬥爭大會。

那是高原少有的初春天氣,太陽躍出山口許久許久,在正空燒成一團熾白的圓點,像極了燃得火旺的牛糞餅。空氣一下子烘熱起來,潮濕的地面滋滋咂咂蒸騰著霧氣。

這天,隊裏上工的鐵鏵犁沒丁丁丁地敲響,隊長站在保管室的土坡上用破響的嗓子吼:「喂,亞麻書隊的人聽著,馬上去隊裏曬場院內開會!」

我從悶熱的屋子內出來,隊長望著我說:「你來幫我喊喊,我剛傷了風,嗓眼痛。」

「喊啥?」我問。

「開會,在曬場院內。」隊長說。

我指指天,懶洋洋地說:「這麼大的太陽。」

隊長說:「喊喊吧!是鬥爭會。」

我問:「鬥爭誰?」

「鬥那些該死的地主。」

我奇怪地問:「是哪個隊的地主?」

「是我們隊的。快喊快喊,這是公社佈置下的。安置了知青的隊都要開鬥爭會,鬥鬥那些地、富、反、壞、右,教育教育你們這些城裏來的娃娃們。快喊!太陽都快曬到屋子背後去了。」隊長滿臉都是詭秘的神色,有些氣惱地把一塊石頭踢到坡下去了。

我奇怪極了,隊裏不是乾乾淨淨,怎麼又鑽出個地主來?

曬場很寬,四四方方,高高的紅土牆下,生滿濃密的狗牙草。院中時常有牧場來的牛羊歇腳,走後留下了一層厚厚的糞蛋。會還沒開,土台上空空蕩蕩擺著一張木桌,上面豎著一支脫了漆的鐵皮話筒。曬場內的那隻瘦高的老母狗,拖著長長的舌頭在台上轉來轉去,鑽進木桌底下,蹲下來咻咻地把滴著汗液的舌頭抖個不停。

太陽燥熱,男人們褪下了皮袍,黑亮的胸脯上浸了一圈汗跡。懶洋洋的人們有些氣憤了,男人乾脆用兩塊硬幣夾下顎上的鬍滓。有的人還在地上畫了幾個小方塊,撿幾個羊糞蛋下起了五子棋。女人們吊起了毛線團,嘰嘰咕咕閒聊著甚麼。嗚哇!誰的娃娃哭鬧起來,站在背後的隊長多吉狠罵幾句,娃娃才不哭鬧了,讓母親的奶堵住了。誰放了個響屁,男人女人全呵呵哈哈笑起來……

隊長和幾個隊幹部端著板凳上了台,會才開始了。隊長脫下那件磨出光亮的羊毛外套,挺挺瘦小的胸脯,聲音卻特別地洪亮。他把鐵皮話筒扔到一邊,聲音還是很響亮,彷彿在屋簷和土牆上撞出一片嗡嗡的響聲。

我身邊的會計邦邦悄悄說了句「大叫驢」,又怯怯地閉上了嘴。

會場裏騷動了一陣,又安靜了下來。所有的人都伸長了脖子,朝後面望去。

「地主要押進來了。」會計邦邦說。◇(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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