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Fotolia、iStock
他鄉絕地作故鄉
福克納的名字總與約克納帕塔法郡連在一起。類似的是,哥倫比亞文豪馬爾克斯的名字與他虛構的小鎮「馬孔多」則連在一起。在《百年孤獨》等作品中敗落的馬孔多的賦形,主要靈感來自作家對誕生地——阿拉恰達卡鎮的鄉情。
馬爾克斯的小說《霍亂時期的愛情》,凝聚了哥倫比亞的歷史。作者寫到一個人物:「他讓自己搖擺於這樣的信念之間:人不是一次性地在某一天由母親生下來的,而是生命不斷施惠於他們,讓他們自己不斷誕生」。由此看來,一個人的故鄉不止一個地方。換言之,人總是不斷經歷象徵性的死亡,然後死裏逃生。
在《百年孤獨》中,作者就曾以魔幻現實主義寫到這種象徵性的死而復活:「那個吉卜賽人打算留居鎮上。他的確經歷過死亡,但他忍受不了孤獨,所以又回到這裏。因為他忠於生活,被他的部族拋棄,失去了自己的神奇本領,他就決定在死神尚未發現的這個角落裏避難。」此時此刻,這個角落就是那個吉普賽人的誕生地。
在經典詩文中,不難發現類似的體驗:一個人遭遇困境的每個地方,都可以當作故鄉。在某些情境中,我們不得不「且把他鄉作故鄉」,且把絕地作故鄉。用王維禪詩的意境來說,「行到水窮處」,僅有的坐下來看雲起風生的一席之地,就是故鄉。
正是在這種意義上,奧斯維辛成為凱爾特斯等大屠殺倖存者的第二故鄉。凱爾泰斯是在十五歲那年從布達佩斯被驅趕到集中營的。他獲得自由後再次回到傷心別離地。在經歷了1956年匈牙利失敗的革命之後,他仍然留守布達佩斯並且開始寫作,因為,據作者在《布達佩斯──一份多餘的自白》中的自述,「經歷了兩種不同的、駭人聽聞的統治集團,兩種不同的極權主義後,我的有紅色筆芯的廣告圓珠筆,開始像一支插入我血管的針頭,在紙上汩汩流出了染紅的文章。」
另一位奧斯維辛的倖存者,美國猶太裔作家艾利‧威塞爾,是1986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他的故鄉是今屬羅馬尼亞的山區小鎮錫格蓋特(Sighet)。
那裏的一所關押過無數政治犯的監獄,已改建為「共產主義犧牲品和抵抗者的紀念館」,成為奧斯維辛的另類翻版。威塞爾的自傳性小說《夜》描繪集中營的慘痛經歷,作者從故鄉出發的精神歸宿是:「無論甚麼地方,男人和女人因為他們的種族、宗教或政治觀點而遭受迫害的地方,那個地方就必定在那個時刻成為宇宙的中心。」
對於威塞爾來說,這樣的「宇宙的中心」,像格拉斯所說的心中的「地球之臍」一樣,就是作家注目的故鄉。這樣的胸懷,堪稱偉大作家與故鄉親情的最高境界。(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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