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沒到六歲,有一天,媽媽說:明天送妳到洋門樓子讀書去。我高興極了,不知洋門樓子裏面是甚麼樣子,又不知讀書是怎麼個讀法,只感覺一讀書就長大了,興奮得輾轉反側睡不著,好像雞叫了才睡著。 

媽媽把我叫醒,洗臉,換上乾淨的衣服,用粗粗的紅頭繩紮了兩條小辮子,好像山羊角一樣朝上豎著,媽媽拉著我朝著青磚青瓦的洋門樓子走去。上了幾個石頭台階,一對不大的石獅子立在門口兩側,張著大嘴,眼睛外突挺嚇人。大開著的兩扇紅漆大門中間分別鑲著圓形的銅環,不知為甚麼,我看到媽媽的淚汩汩的流,而且攥著我的手都濕了,還在不停的顫抖。

大院裏很多人,雜吵聲很大,我們跨過木檻,直進西廂房,只見一位兩鬢髭鬚皆白的老先生,身穿灰長袍外罩黑馬褂,站起來迎接媽媽。房間一張簡陋的桌子擺放著文房四寶,地下小爐子上面放著一個黑黝黝的小鍋,房角不知是用門板還是用木板支的單人床,上面捲著簡單的被褥。

媽媽點頭鞠躬把我交給了林老先生,我恭恭敬敬地深鞠躬叫道:「林先生您好!」「呵,呵,呵,」林先生大聲地笑著,我抬頭一看,林先生的門牙掉了一顆,正用袖子擦眼淚呢,媽媽也含淚走了。

上課了,林先生把我抱到北屋課室第一排正中間的座位上,「桌子」和「凳子」都是用尺來寬的木板支的,我的兩腿在空中懸著。回頭一看,後邊的大哥哥﹑大姐姐竟然有十五﹑六歲的,和我一起學「人之初,性本善」。沒幾天,就不學了,學的是「大紅花兒紅又紅」。

老師的長袍馬褂也換成了農夫般的鬆身的長褲短衫。後來我知道了林先生是媽媽娘家村莊的秀才,和媽媽有著不算很近的血緣關係。我還知道了洋門樓子是我出生的地方,我的胎盤就埋在我讀書的北屋窗根底下,我好像知道了甚麼,然而我又甚麼也不知道。

遊筆至此,心中像有蚯蚓在蠕蠕爬動,簌簌穿行,我的神,我的靈已混混沌沌的鑽到洋門樓子北屋的窗根底下。此時的我,像一條年老的玻璃鰻,離開初生地,經歷漫長的奔波洗滌,弱肉強食,挫折地成長,忽看到兒時的一閃念,哪管他斗移星換,哪管他日月變遷,原來我對初生地是那麼的眷戀,尋尋覓覓,穿過深深淺淺的溝河,越過冷暖鹹淡的險灘,憑著兒時的絲絲記憶,游啊游啊,找到了玻璃鰻出生的墨西哥海灣。

一幕幕,一簾簾,拴住如昨的往事,那麼溫馨,又那麼澀酸,我的眼睛模糊了,如骨骾在喉,媽媽啊……媽媽啊……我受盡屈辱折磨的媽媽啊!您在何方?託個夢給我吧。

從雲中降落,從夢中醒來,看著窗外陰霾的天空,像我混濁惆悵的心情,現代的女姓又怎樣呢?現代社會可說是工業發達,社會有了質的變化,女姓可以和男人一樣的受教育,也有了相當的經濟地位,也有了產前查檢,產後大假,然而無論社會制度如何,女人為妻為母,一家大小的日常吃喝洗換,柴米油鹽,瑣瑣碎碎的事物都要女人來打理,新時代女性的地位是否平等了,鄙人很是懷疑,就本人而言,回想兒女小時真是一言難盡,在東方之珠的香港,生活的壓力把我變成了任勞任怨的牛,侍奉兒女、丈夫是我的天職,我整天像矇著眼睛拉磨的驢,心甘情願的無休無止地轉圈。

那是七十年代末期,我們租住唐八樓一尾房,每早先送兒子上學,再爬上八樓叫醒女兒,送她去幼兒中心,再去山塞廠車衣,中午十二點接兒子放學回家吃飯後,留下兒子一人在家,再去山塞廠車衣 (好在沒有發生甚麼事故,否則將後悔莫及,那時的我哪裏想到教孩子多學一些知識?甚麼繪畫班,鋼琴班,甚麼「床前明月光」,甚麼《陳情表》、《出師表》?我只知道柴米油鹽,租金,及大陸數不清的親人伸過來的手。)五點左右再接女兒放學,買菜做飯洗洗弄弄直到深夜,我也癱在床上了,如果孩子發燒有病更是提心吊膽,計時計刻餵藥餵水徹夜不眠,而記憶中我的先生打工早出晚歸很少幫到手。

上帝造人,對第一對男女—亞當﹑夏娃的罰,好像對女人特別的苛刻嚴酷,而對男人特別的寬容諒解。君不見大陸暴發後,男人們忙著抓權,抓錢,抓女色,紛紛包二奶,三奶,四奶,而大奶一般都是啞忍,但女人一旦越規得到的輕則是老拳,重則刀棍相加一命嗚呼,難道真是女人受了蛇的誘惑?抑或是女人真是男人的一根肋骨造成?是男人的骨中骨,肉中肉乎?永遠是男人的贅品,價值地位永遠在男人之下?(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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