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走廊上有腳步聲時,我的心便跳得很厲害;但每當我深呼吸後,腳步就遠離了。但在八點鐘左右,忽然聽到沉重的皮靴聲,一個巨大的身體壓得樓梯吱吱作響。腳步在我們家門口停住,然後便是響亮的敲門聲,警員雷登走進了廚房。 

我的天啊!我真希望掉到地窖裏去。讓那位可怕的人不要說話吧!讓他聳立在門檻上吧!但他卻直接走進房來。他沒看到父親,便以不滿的腔調喊道:「赫曼先生不在家嗎?」

在父親站起來回答以前,我便鑽到桌子底下去了。我聽到這位保障公共安全的正義使者問道:「你的兩個兒子在家嗎?其中哥哥打破了祭壇街角的吊燈!」

母親怯生生地回答說:「他們兩個在家己經很久了,您或許弄錯了。」

「事情發生在一小時以前」警員繼續說,「他們在那裏互打,又用石頭打架,你的大兒子打碎了吊燈……!」

這時父親伸手抓住我的耳朵,把我從桌子底下揪了出來。我抖得像白楊樹一樣,而雷登警員用灰色的眼睛像殭屍一樣想把我吞掉。

「我來這裏只想問一問,你們是願意自動賠償吊燈呢,還是要我向檢察官報告呢?」雷登繼續說下去,「吊燈是絕對不可或缺的,價值是六弗洛林!」

由於驚恐,父親的臉色發白。他輕聲向雷登回答說:「如果能證明您說的不錯,我當然願意賠償。只是,雷登先生,請不要對外宣揚這件事!」

爸爸轉向小約翰。我的親弟弟在簡短的詢問後,枉費我的賄賂,供出了我其實是做那愧煞人的事的主角。

「明天早晨我去見檢察官,」父親有點激動地向警員說。然後警員便踏著皮靴聲離開了。

如果我犯了小錯,父親會賞我耳光。然而在更嚴重的犯行之後,他會長時間用嚴肅的眼光瞪著我,而那時他的面色蒼白。這樣的瞪視給我的痛苦比最重的耳光還要多。

雷登走了以後,我低著頭站在桌邊,等候挨父親的罵。但是這次他連一個字都沒說。只是深深地嘆了兩三口氣,然後站起來緩步走到窗邊。他對著昏暗的夜色望了許久,然後又默默地回到座位上坐下。這晚姊姊沒有再讀書了,母親做她的針黹,都沒有抬過頭,父親坐在那兒不發一語。然後他脫了衣服,便就寢了。

沒人注意我。當我想向父親說晚安,並吻他的手時,他很快地翻身轉向牆壁。然後我走向母親,她也不讓我吻她的手,把她的手從我的手中硬拉回去。這項處罰使我傷心,也使我慚愧。

我和小約翰共用一張小床,我躲在枕頭底下哭了。

「你為甚麼哭?」小約翰在我耳邊輕聲詢問,「誰也沒打你呀!……」

第二天父親下班回家比較遲。他應該是見過檢察官了。飯後他穿好衣服,也命令我穿好衣服,然後他打開衣櫥,拿出新外套,把它摺好,放在我的胳臂上,然後打手勢叫我跟著他走。

我們去拜訪許德魯先生。在走廊上父親把外套從我的胳臂上拿去,進入許德魯先生的小工作室。雖然爸爸說我可以回家了,但是我還是躲在走道上,然後翹著腳尖蹭到房間的門邊。事情是怎樣呢?爸爸打算如何處理那件外套呢?
很快我全知道了。

「許德魯先生,您別生氣,我把外套拿回來了。外套沒有弄髒弄壞,甚麼也不缺。」

「那是為甚麼?」許德魯先生驚奇地問,「難道閣下不喜歡它嗎?是件漂亮的外套呀!」

「它是件完美的衣服,」爸爸輕聲說,「但我需要那六弗洛林作別的用途。」

然後父親便闡明我所做的傷害,然後又加上這段話:「好在事情沒有發生的太晚, 我還能歸還這件外套。」

許德魯先生堅持父親一定,一定要保留這件外套,不管多遲付錢都可以。但是爸爸不肯讓步。

聽到爸爸說再見,我便趕快跑開了。我回家的心情比昨天還沉重。父親的新外套, 本來也是我們全家的欣慰與驕傲,現在沒有了。爸爸又是連星期日都要穿他那有多重補釘的舊得不能再舊的舊外套了。

從那天開始社區吊燈變成球形的。它像一個幽靈,經常提醒我多麼應該自責。從那天開始我在街上再沒擲過一塊石頭。

我那可憐的父親直到過世都沒再穿過一件新外套。◇

(本文原著為捷克文,譯者根據 M. Lukash的世界語譯本翻譯)

圖片來源:Fotol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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