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苦難和悲憤, 世界之大,無一人聞問。他僅一息尚存,還念念不忘替人設想!

如今世道在變,天氣也跟著變,變得熱烈溫暖多了。 

我的家鄉滄州地區,雖不是塞外,也算是北國吧。記得小時候,一入冬季,總是大雪紛紛,朔風狂嘯,地凍三尺,河水斷流,行人絕跡,進入了農閒時期。辛苦忙碌了近一年的農民,蜷縮進屋頭,開始享受那份難得的清閒之福。 

節衣縮食,勤儉持家,發財致富,福蔭子孫,一直是本分農民居家處世之道。在這方面,我有一位近枝大伯,做得近乎冷酷無情。真是既可敬可歎,又可憐可笑。 

這位大伯,生來繼承了勤儉持家遺風。雖也家有薄田數畝,差可度日,但一到農閒,立即拾起那付祖傳貨郎擔,跨起一雙鐵腳板,開始走鄉串戶,四處流浪,餐風宿露,販賣針頭線腦,賺取蠅頭小利。年年不輟撈世界,頂到農忙季節,方歸來經營土地。 

只要他在家,無論寒暑風雨,始終黎明即起,親率全家男丁,每人一個背筐,把村莊四周,方園數十里的場地、道路,尋個底朝天,撿拾夜來那狗獸遺屎。等天麻麻亮,鄉親們睡足鑽出熱被窩時,他們一家已是人人滿載而歸。如此日積月累, 集少成多,到禾苗施肥時,他家的糞肥已積如小山,取之不竭,用之不盡。 

所以年年季季,他家的莊稼之茂盛,總是遠勝毗鄰。好似他家的莊田都是風水寶地,佔盡了人間祥瑞。真是人見人喜,歎為觀止。 

因此,除非天災之年,他家的莊稼總是喜穫豐收。小日子自然衣食無憂,越過越紅火。 

然而,只有麥熟時候,和逢年過節,他才捨得讓一家人吃細糧,且只限把會做的麵食搓樣,像包子,餃子,饅頭,烙餅,撈麵之類,遍做一次,淺嚐即止。除此,永遠是粗食淡飯,葛衣蔽體,長幼同餐,甘苦與共。 

大伯終生簡樸寡欲,唯一奢求,是一口水酒。還自我限制,一年一罐數斤而已。為能細水長流地享受,一次購進,深坑埋藏。非酒癮發作,絕不輕易啟動。

起初是忍耐,對藏酒處敬而遠之。繼而是觀望,望梅止渴。再而是徘徊,作戰術決策 ,口詢心,心問口:士可忍?孰不可忍?忍!則離去,不可忍,又轉回。

如是來來往往,右旋左轉,周而復始,活像個躁動不安的頑童,又恰似熱鍋上的螞蟻。直達極限,至三餐無味,夜不能寐之時,才痛下決心,挖土開罐提取。迅即復埋。還一次比一次汲量遞減,以示自我懲戒,一次比一次坑深碾實,故意自設障礙。 不一而足,不厭其煩。令妻子兒女同情不已,叫鄉親父老竊笑不止。 

天道酬勤,他家如此經年,終成小康人家。升為村中首富。 

然,世事總是苦樂摻半,福禍相隨。從此之後,土匪夜夜來擾,鬧得他家雞犬不寧,臥不安席,食不甘味,苦不堪言。雖有一子三孫,長孫還卓有武藝,又特置火槍一枝,卻不敢放膽禦敵,怕的是一次結怨,永世成仇,防不勝防,遺害子孫,後患無窮。

被逼無奈,他們只好棄家喬遷,躲避到鄰村,租了進士老爺後裔的一間平房,傍依大戶庇護,以乞平安。老少三代擠在一堆,寄人籬下,仰人鼻息,渡日如年。雖富有而無緣消受,富貴又何異於貧賤? 

我們莊是個小村,不過二十戶人家。只有這位大伯和村西頭曹家,算得上是富裕人家,如正確給劃成份,充其量是個上中農罷了。 

48年,農村開展「土改」,這兩家的青年人精明,害怕運動禍及自家,提早把家中貴重財物,裝滿幾口大木箱,深更半夜悄悄轉移到我家來,藏在北房西間炕上。 

這些木箱,在我家掩藏了好幾年,又一個深更半夜,悄悄地物歸原主。所以這兩家人,在我父母在世時,始終和我們關係密切,以報答對他們的庇護之恩。◇(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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