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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一看。 

原來吱嘎聲來自水管。顏色鏽蝕的污濁自來水開始從廚房的水龍頭涓涓滴落。

賽斯幾乎是向前一躍,奮不顧身地喝呀喝呀喝。

自來水嚐起來味道很差,無法想像的差,像是在喝金屬和爛泥,但他就是停不下來。這時水龍頭的水流得更快,他把冒出來的水全都一飲而盡。十來口吞下肚後,他感覺胃裏一陣翻攪,於是身子後仰,瀑布湧現般把剛喝的水全往流理台吐。

他喘了一會兒大氣。

後來他發現流出的水稍微清澈了點,不過看樣子還是不太能喝。他儘量再等一下,讓髒水多排出一些再喝,這回他喝得沒那麼急,其間不忘喘口氣歇會工夫。

他源源不絕地飲水。感受水的沁涼從胃裏向外蔓延。感覺真好。他稍微覺得舒服點、強壯點了。他一喝再喝,最後強烈的口渴終獲滿足。這回他徹底站直身子,不再感到暈眩。

他將這念頭拋諸腦後,嚥下喉頭的疼痛。他望向幽暗的客廳,不知接下來該做甚麼。

有目標要達成?有難題要解?

還是他該在這裏待上一輩子?

這是不是地獄?永遠孤獨地困在自己最慘痛的回憶中?

這倒也有幾分道理。

說不通的是繃帶,雖然黑黑髒髒、沾了灰土與污漬,但緊黏身體的排列很不尋常,該貼的不貼,不該貼的全貼了。還有,說到合不合理,如今流到近乎清澈的自來水也沒道理可言。倘若這是懲罰,又何必讓他解渴?

他還是甚麼聲音都聽不見。沒有機器運作聲、人聲、車聲,啥都沒有。只有水流聲,令人欣慰的水流聲,他捨不得把它關掉。

令他驚訝的是,這時竟感到飢腸轆轆。胃裏的東西被清空兩次後,他發現自己現在餓了。但他沒有臣服於因此引發的恐懼──在地獄裏能吃甚麼?──反而近乎不自覺地打開最近的碗櫥。

架上擺滿了杯碟,雖然置於密閉空間、灰塵較少,卻擺脫不了遭人遺棄的氛圍。隔壁的碗櫥放了較高級的玻璃杯和漂亮的瓷器,這些他都認得,其中少數禁不起舟車勞頓,但大多都隨他們搬到美國。他迅速換到下一個碗櫥,終於給他找到吃的。幾袋脫水的意大利麵、幾包發霉的米,一碰就碎;還有一罐硬成腫塊的糖,任憑手指怎麼戳,就是不動如山。他接著尋找,發現一些罐頭食物,有的已經鏽蝕,有的鼓脹得驚人,不過少數幾個看起來還算像樣。他取出一罐雞湯麵。

他認得這牌子。這是以前歐文愛不釋手、拜託母親一買再買的牌子──

他按下暫停鍵。這個回憶太危險。他感覺自己又要站不穩了,困惑與絕望的深淵正仰頭回望他,揚言要是敢再偷瞄幾眼,就要將他吞噬。
那些等等再說,他這樣告訴自己。你餓了。就這件事等不及。

光是在腦袋裏想,他還是不信,乾脆逼自己把罐頭上的字再讀一遍。「湯。」他說,嗓音雖仍低沉沙啞,但喝過水後是好些了。「湯。」這回說得更加堅決。

他開始翻抽屜。在第一個抽屜就找到開罐器──生鏽僵硬,但仍堪用──,他「哈」的小小歡呼一聲。

試了十七次,他才把罐頂開了個洞。

「他媽的!」他吼道,他的喉嚨這時還沒辦法大吼,只能把話咳出口。

不過起碼開了個口,可以就著那個洞口繼續開。但他的手光是轉開罐器都會痛,有那麼可怕的一瞬間,他以為自己虛到累到再也使不上力。但在挫折的驅使下,他最終飽受折磨地,開了個夠大的孔把湯倒出來。

他斜舉罐子,倒入口中。湯已凝成膠狀,嚐起來有濃濃的鐵味,不過未失去雞湯麵的味道,這味道頓時令他感激不盡,邊笑著邊稀哩呼嚕吞下麵條。◇(待續)

——摘自《我死了,然後呢?》/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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