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夢想家》──幾經洗煉，滿是寬容

撰文｜楊安娜 圖片｜迪士尼

古板刁鑽的嚴肅作家，遇上一代娛樂巨人。她把他的「迪士尼公園」稱爲「搵錢樂園」；他把她的古怪習性視作「一個謎」。然而他的夢想卻需要她去實現，她的心結通過他而些許釋懷。這一切的緣起無關愛情，卻與人性、包容、夢想以及我們，息息相連。

故事講述迪士尼公司發行真人動畫《歡樂滿人間》的幕後軼事。娛樂大亨華特•迪士尼為獲得改編權，誠邀身居倫敦的原著作家P•L•卓華絲到加州商討。這位渾身負能量的卓華絲女士剛一出場便引爆眼球，刁鑽的古怪性格不但令所有人跌破眼鏡，更讓商討過程百般磕絆。「這個女人是個謎」，於是故事就這樣展開了，圍繞著這位「謎」一般的女人。

古板而挑剔的卓華絲背後，卻有動人而悲哀的過去。

兩條故事綫平行鋪排，帶觀衆穿梭於卓華絲的童年與現在。漸漸的，隨著卓華絲的內心陰影一點點浮現，一種巨大的情感張力在觀衆席裏鋪展開來，人們的心被一點點拉扯，越來越強烈。最後，終於在她流著眼淚的微笑中，觀衆也像被甚麽東西融化了，升起一種莫名的湧動。那種微妙的感受，是釋懷嗎？是放下嗎？我搖搖頭，一邊拭著眼淚一邊微笑著說：「哪有這麽容易。」

童話，由殘酷的現實成就

《大》是一部關於童話的故事。成年之後再讀童話，完全不同於兒時的感受，慢慢領略到童話世界在抖落了成人的複雜和狡猾之後，春風化雨般的美好。有人把現實比作童話的對立面，認爲童話之所以美好，正因建基於對現實無奈的逃避之上。恰如卓華絲深深包裹起過去，把童年心結化作暢銷世界的兒童文學《Mary Poppins》，得益於此才有了迪士尼的《歡樂滿人間》。快樂的童話背後往往隱藏著悲哀。觀看《大》的過程，好似慢慢閱讀一本卓華絲的自傳。這位古怪女人的內心世界就像有魔力一般，緊緊吸引著觀衆。

「這世界只是一個幻象，只要我們堅持就沒人能讓我們接受現實，殘酷的現實」。父親這樣對幼年的卓華絲說道。際遇的不如意令父親對現實世界越來越悲觀，甚至領著全家大小搬遷至一處無人的荒野。一匹馬，一棵樹，一間屋，他想在這裏建立一個遠離世俗的童話世界。小卓華絲就在這樣的避風塘裏快樂成長，不知現實為何物，卻隱約在母親擔憂的臉上，體察到一種莫名的恐慌。直到生活擊敗了父親的執拗，伴隨著父親的崩潰，這個脆弱的童話世界也開始坍塌。於是，在童話王國的廢墟外，現實終於還是無情地走來。酗酒和絕望奪走了父親的生命，來得如此措手不及，令這個小女孩傷得蜷縮作一團。

撇除《大》中多餘的粉墨，我們見到這樣一位女子，用盡半生的時間也未能對父親的悵然離世釋懷。她憎恨現實，又不得不用強悍的態度面對現實。她的大半輩子都在跟自己角力。正如心理學家Karen Horney的名言：「在表面非人性的行為後邊，有一個受痛苦的人。」依稀之中我們仿佛看見，卓華絲是怎樣在餘悸中挨過漫長的人生歲月，從記憶裏拾起一些無法忘懷的殘片，修補成一部感動世界的童話著作。誰又會知道在這部名為「歡樂」的電影背後，竟藏著如此的悲哀呢？

在藝術的寬容中，我們被救贖

很有趣的地方在於，卓華絲始終與迪士尼的改編抗衡。她緊緊抓住自己的作品，對細節的挑剔幾乎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連劇本的一個場號都不放過，甚至要求秘書把商討過程全程錄音，謹防別人忘記自己的叮囑。毫無疑問，她繼承了父親的執拗脾氣。正是這份執拗，令她的人生過得比別人艱辛；但也正是這份執拗，成就了一段文學傳奇。

卓華絲原本想拒絕出售版權，但迪士尼先生懇切的對話幫她解開了心結。

原著《歡樂滿人間》中的Banks一家，隱射著卓華絲的童年悲哀。故事中，風吹來了仙女保姆Mary Poppins，拯救了岌岌可危的家庭與孩子們，令終日忙碌於銀行業務的Banks夫婦體會到親子的溫情。於是一家皆大歡喜，孩子們重獲幸福。然而現實中的Mr.Banks──卓華絲早逝的父親，卻並未獲得拯救，他沒能為孩子們補好風箏，也沒能讓孩子們重獲幸福。當《大》中的卓華絲緊握著雙手，激動地質疑員工們的改編時，她哽咽道：「為甚麽Mr.Banks要是一個壞人？為甚麽不能讓他生活得好些？」

《歡樂滿人間》在加州首映的老照片：（由左向右）女主角Julie Andrews，華特•迪士尼 ，卓華絲。

或許只有睿智的迪士尼先生察覺到，在卓華絲的強硬之下，掩蓋著她對父親的愛以及一輩子都未能解開的深深的遺憾。直到迪士尼先生真誠地承諾：「觀衆們會看到Mr.Banks被救贖，他會得到釋懷。雖不在現實世界裏，卻可以在人們的想像中，一次又一次被救贖。」卓華絲緊緊蜷縮的心，才得以打開一小個出口。感謝文學和電影，允許任性的人們無數次改寫與回味，那些在現實中無法撫平的情感，終於可以在藝術中得到慰藉。在寬容了卓華絲的偏執後，人們仿佛也被強大的正能量所包圍。故事最後，《歡樂滿人間》舉辦加州首映，當卓華絲望著大銀幕上同孩子們牽手放風箏的Mr.Banks，哭得泣不成聲。這一刻，他，她，連同所有的觀衆們，都被救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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