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日本電影大師的反戰情結

由宮崎駿指導的新片《起風了》前不久在日本上映後，再度創造票房神話。這位日本動畫大師在影片中又一次對戰爭、科技與人性進行了深刻的探討。回顧戰後日本電影史，在50年代和60年代間湧現出一大批優秀的藝術家。他們將國人對戰爭的反思和整個民族所經受的災難，巧妙融合到具有東方特色的聲畫藝術之中，形成了日本戰後10年的電影黃金時期。

撰文｜Anna Yang
圖片｜大映、松竹
設計｜Fa Zai

巨匠們的重量

在這個看似安定的現代社會裏，戰爭似乎只屬於過去；浮躁不安與及時享樂才是摩登文化的代表。老電影中一場場黑白交織的影像雖然遠不及彩色寬銀幕來得光鮮，但其中所留下的歷史記憶卻永遠不會褪色。它們代表著一整代人，在經受過巨大災難之後，又一次在廢墟中找回了人性的光輝。一部電影，即是一部珍貴的寶藏。正如一位不知名的評論家所說：「一個民族的歷史和傳統文化的留存，總是要通過一些天才的藝人，像鑄造青銅器的工匠那樣，把文化的魂魄保存在他們的創造之中，為後人留下寶貴的精神遺產。」戰後日本的電影大師們，便具有如此之重量。

溝口健二 敲醒《雨月物語》中的夢魘

談到戰後日本電影界的大師級人物，不得不提到以「一場一鏡」（one scene one shot）而聞名的大導演溝口健二。溝口健二最出名的反戰作品要數《雨月物語》了，這部被廣泛讚譽為電影史上最偉大的日本時代劇（Jidai-geki）改編自作家上田秋成的同名鬼怪小說。

溝口健二的代表作《西鶴一代女》、《雨月物語》以及《山椒大夫》不但使他連續三年成為威尼斯電影節最大贏家，更令他永遠屹立於世界電影大師之林。（互聯網）

喻戰爭是虛幻

故事以16世紀戰國時代的日本為背景，主人翁十郎將自製的瓷器販賣到有軍隊駐紮的長濱，夢想著衣錦還鄉時的美好生活，遇見貌美如花的將軍遺女而起了異心，不但與之私定終身，更在廢棄的將軍宅院中整日過著貴族般的生活。後來十郎終於知道自己被女鬼迷惑，一切繁華不過是虛幻，還險些送命。十郎回到家鄉，發現賢惠的妻子已被敗兵殺害，只留下孤零零的兒子嗷嗷待哺。另一邊廂，他的鄰居騰兵衛，為了當上武士，疏於照顧妻子而致使她遭人玷污後淪落為妓女。二人都因各自的痴夢而丟失了自己最珍貴的東西。

美學與文學的結合

溝口健二借助兩位男子，極大的諷刺了狂熱的軍國主義以及那些妄想發戰爭財的人們。十郎的一句「我真是被鬼迷心竅了！」體現出導演對戰爭以及整個民族的深刻認識與反思。在影片結尾，十郎與騰兵衛背負著沉痛的代價，安份地在田野間勞作。鏡頭緩緩升起，這個被戰亂蹂躪過的小村莊，一個又一個的日本農民們在勤勤懇懇的耕種著荒涼的土地。霎時間，這種深刻的自省意識隨著電影特有的鏡頭運動，慢慢上升到了整個民族的高度。伴著不時傳來的空靈而玄妙的笛聲，這位日本電影大師將古典文學、東方美學以及自身的反戰意識完美融為一體，形成了一部大氣而渾厚、如夢又如幻的時代絕響。


木下惠介 與黑澤明齊名

在戰後的日本電影界中，有一位和黑澤明齊名的人物，他就是以拍攝溫情庶民劇（Shomin -geki）而著稱的木下惠介。如果說黑澤明令人稱快的剪接蒙太奇呈現出一種陽剛雄渾的豪邁，那麼木下惠介細膩的電影風格則顯示出一種溫馴純真的秀美。在不少日本影評人心中，木下的成就甚至超越了黑澤明。其代表作《二十四隻眼睛》，被譽為「讓日本全國人民同聲一哭的國民電影」。

《二十四隻眼睛》的悲哀

的確，在日本諸多反戰電影中，《二十四隻眼睛》可謂首屈一指。該片從小豆島上一位小學女教師的角度出發，描寫了她與12位學生長達18年的人生歷程。在這18年中，原本寧靜純樸的小豆島經歷了整個戰爭時期，學生們的命運也因戰爭而徹底改變了方向。破產、輟學、做童工、參軍…身為老師的大石，卻無法守護他們的純真之心。

整部影片聚焦在戰場後方、等待士兵們歸來的日本本土，雖然沒有直接描寫炮火紛飛的前線，卻從另一面渲染出比流血與死亡更加殘酷的意味。當中的一個場景，在舉行趕赴前線歡送會的碼頭，村民們在鑼鼓聲中送走了一位位年輕的戰士；多少年後，在同樣的碼頭，村民們卻在傾盆大雨中接回一盒盒白布包裹的骨灰。黑傘蓋住了他們的面頰，雨聲淹沒了他們的哽咽，死亡在這裏被一筆帶過，而留下的沉重與傷痛卻要小豆島的居民們用盡整個餘生去承受。兩個場景如同文法修辭中的對仗一般，反差之強烈，由此而傳遞出來的錯愕與沉重感令人如此措手不及。

失去了的眼睛

最後，大石老師和分別多年的學生們再度聚首，昔日的孩子們都已長大成人。但是，18年後重逢找不回完整的二十四隻眼睛；班裏的五位男孩，只有兩位從戰場歸來，其中一位因傷而雙目失明。當松野同學再次唱出「黃昏走在海邊，回憶往昔的人們，浪去浪又回，映著月之光、星之光…」，無論是劇中角色還是幕下觀眾，也忍不住而為之落淚。可嘆那逝去的二十四隻清澈透明的眼睛，帶走了原本的純真快樂；而這留下的十四隻眼睛裏，已被無可奈何地刻上了一道歷史的傷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