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崎駿的電影人生 返樸歸真論(下)

上期提到宮崎駿作品的視點，往往借由少女純真純善的角度出發，由此而得以看見萬物與自然相通的靈性。除此之外，宮崎駿的作品中更洋溢著由內而外散發出的自然氣息，無論是 《風之谷》中被風神守護的繁茂山谷，還是《龍貓》裏神秘的樹木巢穴，又或者《幽靈公主》開篇時巍巍峨峨的山獸神森林，都為影片增添了一層別樣的色彩──時而厚重，時而清新，時而悠遠，卻又渾然一體，深切勾勒出自然界的千變萬化、玄妙精深。許多人討論宮崎駿作品中的自然，往往停留在反戰、環境保護主義等角度。其實大師之所以為大師，實有其借題喻道的深刻之處。

《龍貓》劇照

撰文｜Anna Yang
圖片｜吉卜力工作室
設計｜Fa Zai

「科技、人與自然的矛盾性」

可見，宮崎駿將人類對物質文明的貪婪視為一種愚蠢，這種愚蠢在無限擴大中終將導致人類的自我毀滅。《天空之城》中的拉普達遺址便是這種價值判斷的最佳體現。即使科技達到了頂點，拉普達卻最終成為一座空中巴比倫，在脫離了自然的循環體系之後，孤零零飄蕩於天際，永遠失去了歸宿。然而人們卻沒有總結拉普達衰落的根本原因，仍乘著飛艇登陸，妄想延續這一早已毀滅的文明，其結果險些導致另一場生態浩劫。這樣的錯誤在影片《幽靈公主》和《風之谷》中也曾反復出現。諸山神的教訓以及不斷擴大的腐海似乎總不能讓人們從徵戮的慾望中清醒。

這一時期的宮崎駿作品，顯露出一種對人性歸屬的疑問。他探討自然與人類的關係，絕不僅僅局限在狹隘的環保主義範疇或反戰題材之內，在某種程度上，似乎已經上升到了對人類出路的終極思考。他在《出發點》一書中提到：「釋迦牟尼佛說過，飢餓、生病、年老、死亡，是人類無可避免的四大痛苦，而千方百計想要逃離痛苦，正是人類煩惱的根源。我們的社會正向這四大痛苦提出挑戰」。如果人類將發展科技以及現代文明作為向四大痛苦挑戰的武器，宮崎駿絕對持保留態度。他在作品裏不斷抨擊人類的貪婪和愚蠢，又同時讓身為人類的主角挽救錯誤。這一有趣的角力暗示著人類在自然規律前的無所適從——努力要變得強大而擺脫自然法則的束縛，卻在膨脹的慾望中走向滅亡。宮崎駿顯然認為，科技並不能解決人心靈上的問題，當新文明在上一代文明的灰燼中被重新建立起來，終究會無可避免的在重蹈覆轍中再一次毀滅。那麽人類的出路到底哪裏呢？直至到《幽靈公主》時，他還未找到答案。帶著這樣的疑問，宮崎駿產生了隱退的想法，因為《幽靈公主》已將這一矛盾的主題表達到了極致，在未有尋獲答案之前宮崎駿需要一段時間去思考。

《千與千尋》中的回歸意識

終於，2001年的觀眾們等來了宮崎駿闊別5年的新作《千與千尋》。故事講述10歲少女荻野千尋無意閒闖入異界後的神奇經歷。為了救出因貪吃而變成豬的父母，千尋被迫在湯婆婆的澡堂工作，險些因為忘記自己的真名而永遠迷失在異界裏。

宮崎駿用八百天神、五彩食物以及富麗堂皇的建築堆砌出一個極度豐饒的物質世界。按照東方物極必反的哲學思想，豐饒的極限便是空虛。導演像是給所有人出了一個大謎題，將21世紀人類社會的空虛狀態包裹在繽紛的異想世界裏。唯一能解開謎底的角色既不是千尋，也不是與她在異界邂逅的夥伴小白龍，更不是湯婆婆，而是一開始便站在橋上默默觀望的無面人。它到底是甚麽呢？為甚麽會被物質世界的主宰者湯婆婆稱為「異物」？當所有人都忙碌在巨大的澡堂裏，為了金錢、名利和地位而無暇分身時，他們察覺不到無面人的存在。只有千尋在首次進入澡堂時就已看到了它。原來無面人就是空虛的化身，它是現代社會空虛本質的形象體現。它之所以拼命追尋千尋，是想用千尋尚未迷失的童真來填補自身的空虛。畢竟，在這個被魔法所控制的異界裏，唯有千尋是真實的。

如果說《幽靈公主》時期的宮崎駿還在摸索除了科技之外人類的真正出路，那麽《千與千尋》便是他苦思冥想後得出的答案。千尋所處的異界象徵著物質極大豐富的現代社會，科技在異界裏已經內隱為提供無限物質的源泉。即使人類已像八百天神般被服侍得飫甘饜肥、遠離飢餓、生病、年老、死亡四大痛苦，卻還是無法利用物質享受來填補精神層面的空白。湯婆婆的雙胞胎姐姐錢婆婆，正是揭示所有謎題的謎底。她不像湯婆婆一樣使用魔法來操控生活，反而在樸素的小屋裏用雙手泡茶給千尋喝，最後又集合衆人之力為千尋編織了一根髮帶。當千尋終於重返現實世界時，異界的一切虛假繁華都不復存在了，僅剩那根髮帶被戴了出來，在樹蔭下微微閃動著金光。

故事的結局表達出明顯的返樸歸真之意——千尋重返真實世界的經歷即是人在物欲中回歸純樸、找回真我的過程。「從哪裏來，回到哪裏去」，宮崎駿似乎在嘗試著將迷失於物欲之中的人們重新引回到自然的母體中、將人們引回真實。歸本溯源，既然人原本產生於自然，就應該回歸到應有的位置。或許宮崎駿已經感悟到，人類最終的歸宿不在於發達的現代科技或豐富的物質文明，而在於返本歸真之道。他曾這樣感嘆道：「假如人類真心想要與自然和平共存，就應該體悟到：既然自然界有固定的循環周期，人類也應該要接受壽命的有限。」在放棄了過多的貪慾之後，這位藝術家的心境格外清亮起來。應該正是這樣的思想境界使得宮崎駿的作品能達致如今令世人仰望的高度吧。◇

新片速遞

悍戰太平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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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速ＴＵＲＢ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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