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翻一車檸檬

文∣林清玄

市場裏有一對夫婦在叫賣檸檬：「3斤20元，3斤20元——檸檬大俗賣。」

我隨著人群圍過去看，覺得3斤20元太便宜了，大概不會有甚麼好貨色。

青翠的檸檬被堆滿在卡車上。我小時候種過檸檬，因此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很好的檸檬，果皮薄軟、顆粒飽滿、外表光滑、水份淋漓的樣子。

我邊挑選檸檬，邊不可置信地問道：「你這檸檬賣這麼便宜，成本哪收得回來？」

賣檸檬的是一位中年的漢子，臉上有農夫的風霜，他笑著說：「我今天開車出門的時候，正好有一個人在倒一車檸檬，我就停車去幫他撿，他對我說：『少年仔，這檸檬太俗了，我不想撿了，讓你撿去賣好了。』說完，他就開車跑走了，我只好把檸檬車來這裏賣，本來要隨便讓人捧走，但想到我撿檸檬也要工，汽車也要油錢，所以大俗賣，3斤20元。」

買檸檬的人聽了全笑起來，農夫的太太聽了也忍不住噗哧笑出聲音，拍著丈夫的肩膀，對顧客說：「今年種檸檬，了得塗塗塗，還有心情講這些笑話。」

由於農夫夫婦的開朗，大家都把同情轉化為敬佩，加上檸檬實在太便宜了，一車檸檬很快就被清掃一空。

我回家一邊喝清涼的檸檬汁，一邊想到農夫講到車倒檸檬的神情語調，心裏很感動，彷彿在盛夏中也有清涼。我們生活中偶爾會有悲苦，但對那些有幽默感的、能挺身迎向悲苦的人，悲苦只是一陣涼風吹拂。

「歷經萬般紅塵劫，猶如涼風輕拂面。」

真的，檸檬是最酸的，可是加了一點蜂蜜，就沒有任何飲料可以和它相比。生活中的悲苦彷彿檸檬的酸，幽默的態度則是蜂蜜，使最酸的檸檬汁也有著美好的滋味。

小人物在生活裏也能練出幽默的心，這是無可懷疑的。你看看市場裏有一塊大招牌：「種西瓜的自殺了，西瓜一斤5元，包開包甜，不甜免錢。」

其實種西瓜的並沒有自殺，那賣西瓜的人就是瓜農。

那清晨就出發、從鶯歌挑著杯碗來賣的老人，一個杯子只能賣5元；那從宜蘭坐火車挑著自種的絲瓜與竹筍來賣的婦人，一條絲瓜只賣10元；那坐著輪椅沿路叫賣抹布的、失去雙腿的人……這些人不發一語，他們堅毅的臉容就使我感動。

因此，每次我對生活感到意興闌珊的時候，就會走到人潮川流的市場，去看看小人物的生活場景，他們在這混亂的社會堅持著生命的意志，用寬廣的心來包容失敗與踐踏，實在是生活裏打破了底線的結果。

這時候，我的心就會像春天的草木重獲生機，與那些卑微的人站在共同的土地上，準備開新的花，結新的果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