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年華（61）

在七一年，也出現過類似的情況。那時我們援建內蒙古化工廠，配合某化建工程處做小工。他們年終評選的「學毛著積極分子」有兩名五十多歲的老工人，一名姓張，一名姓姚，都是四十年代日治時在東北參加工作的。我只熟悉姚師傅，因為他是名工頭，我們曾配合他們工作了三個多月，還經常晚上去他那兒看【參考消息】。他們二人最典型的事跡不僅是技術好、工作熱情，而是他們有一個十分優良的習慣，每天早上一定提前約十分鐘到工地，下午收工約晚走十分鐘。提前十分鐘到，他們清理好工作環境，準備好工具（攪拌機、灰漿車、鐵鍬等），大家一到就開工，不用拖泥帶水。下午收工別人趕著走，他們卻要把沒有清理乾淨的工具仔細清理乾淨，收好、鎖好，再離開。日日如此，常年如是，确實不易。

評選為「學毛著積極分子」，是要宣講優良事跡的。在公開宣講之前，主管宣傳的幹部會認真檢查，防止出現政治錯誤。結果在檢查他二人時，發現出了大問題。被問到，「你是學習了哪一篇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著作，養成了這一優良習慣的？」他們二人的回答實在匪夷所思，「這不是毛主席教導的，這是在日本人時期養成的習慣（意思大致相同）。」就此，二人被踢出了先進、模範的隊伍，被斥之為「沒有革命立場！」還被有的人憤然罵為「洋奴！」

此事當時對我們一些人的震撼很大，不僅因為他二人語出驚人，引發了我們深刻地反思，還因為別人對他們的批評。他們只是堅持說實話而已，就是「沒有革命立場」，那麼「革命立場」意味著什麼？就意味著整天惺惺作態，喊空洞的口號、說假話騙人？我們日日在成長，尤其是在「九一三」事件林彪死了以後，我們的思想成熟得更快。可我們每成長一步，對社會的認識提高一步，就會對眼前的黨國失望一步，就會對老毛是否偉大的懷疑加深一步。

人是習慣動物。無論哪方面，一旦養成習慣，就很難改變。在內地，很多人在長期殘酷的專制下為求自保，養成了精神麻木感，只要自己能活下去就行；其次，在政治鬥爭、虐待和迫害成為社會的常規之後，自然成了一些人努力向上、獲取功名的必然途徑，他們一有機會就會在鬥爭中賣友求榮、殺「敵」立功，成為長期吃黨飯的人；這兩種情況都是十分可怕的人性扭曲。社會及個人的進步，都是建立在改變原有制度和習慣的基礎上的，中國社會的政治制度和文化形式不改變，這種惡劣性必然會長期延續下去。

六七年八月底連裡還發生過一件大事，就是羊圈被狼群入侵。

「狼藉」一詞雖然早有記憶，如果不是親眼看到狼群糟蹋過的現場，實在無法理解它的真實含意。那日早飯後楊班長和我被派往食堂去幫廚，才知道羊圈被狼群糟蹋了，食堂需要加派人手。趕緊跑去看，眼前一片狼藉，叫人怵目驚心。羊圈裡到處是灘灘血漬，團團的羊毛，有七、八隻羊被開膛破肚、腸臟流出，倒在血泊中，只有一隻內臟被吃光，肉被吃去少許，成了羊殼。其他活著的羊都在不停地顫慄著，見了人就躲，其中大多數都受了傷，不是脖子上鮮血淋淋，尾巴被咬掉，就是身體兩側被利爪把皮扯下，似破布一樣地掉掛著。

事情發生在最後一排羊圈。每排羊圈分兩部分：後面有屋頂、有門之處稱之為羊舍，前面牆或柵欄圍著的場地為圈。入冬季天寒地凍，天黑後，羊群都會被關入後面的羊舍中。夏季天氣熱，一般只關好外面的圈門就可以了。當時夏季未過，又因為羊隻的數量過多、準備分群，一半關在裡面羊舍中，一半留在外面的圈裡。受損失的只是外面圈中的羊，狼沒有進到裡面羊舍。聽別人說：共來了三隻狼，羊圈的兩條狗嚇得不知逃到了哪裡，狼群一直折騰到天快亮，是楊老頭路過時看到喊叫，牠們才離開。

只要是受了傷的羊都不可以留下，因為牠們過不了冬天，死傷的羊一共有八十多隻，緊忙了三天才搞完。其實也不壞，狼做了壞事，我們得以改善生活。團部和各連隊都來取剝去皮、整乾淨的羊，少的三、五隻，多的十幾隻，肯定是有帳算的，不然，我們就不會到最後還剩下三十多隻。那年頭剛通了電，還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冰箱存在，天氣熱，羊肉就得趕緊吃。塞北的羊肉羶味小，包子、餃子，或者羊肉煲蘿蔔、羊雜湯，連連改善伙食，大家都挺高興。我那些日子在食堂幫忙，吃得最多的是羊雜碎，最好吃的是涼拌肚絲。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