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兵團,不像在學校一樣是爭當「三好學生」,而是爭當「五好戰士」。但「五好戰士」的條件很高,尤其在兵團,如果不是領導有意樹標,一般是得不到的。能得到團裏的通令嘉獎,就已經很不錯了。因此,「五好戰士」這一光榮稱號對我幾乎沒甚麼印象,印象深刻的是「學毛著積極分子」。「學毛著積極分子」同「五好戰士」一樣,是阿頭手中重要的籌碼,不會輕易壓在一般人身上。對它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為有兩次它實在與眾不同。
六七年在我們連隊,年中、年終評選出的「學毛著積極分子」都是畜牧排的楊老頭,真實名字叫甚麼,我一直不知道,也編不出一個合適於他的名字,總覺得還是叫他楊老頭好。楊老頭是農場初建時的老羊工,那時年近六十歲,他是我見到過的最虔誠、最真實的勞動機器和吃苦機器。他瘦瘦的身子略有些佝僂,每日天不亮就背著糞筐、提著糞叉出了門,走遍連裏的主要大、小路,不用說路上的各類糞便,就連舊鐵絲、繩子頭、碎玻璃、半頭磚、小樹枝也要揀回去,更不用說破筐底、爛桶之類,只要他認為有用的,都不會放過。他在早飯前回到宿舍,糞倒在積肥堆上,其它的收獲則分類堆在房後,吃過飯就放羊去。他做的事在別人看來是無足輕重的,可任何事情都怕日積月累。他常年累月、日日如此,僅拾到的廢玻璃、破銅爛鐵等,一年都能賣幾十元錢。他一個月的工資不到三十五元(三級農工),賣廢品的錢往往比他的工資都多,他卻一點也不財迷,全數交給會計。他認為自己吃的、住的都是東家的(東家指地主,他分不清東家和公家),廢品也是在東家的路上拾的,換來的錢自然應該是東家的,交給東家理所應當。他的供獻不僅於此,連裏每逢修繕豬圈、羊圈時,一向都是去他房後去拉破磚頭,不用買新的。冬天生火缺柴時,各排也都是到他那兒取。個人用到點鐵絲、木條,甚至庫裏缺少筐、笤帚時,也都是去他那裏找,他會綁一些笤帚、編修好舊筐擺在牆後。聽連裏的老工人講,他多年來一直是那樣子。
他的宿舍在頭排羊圈的東側,在不到兩米高、十多平米大的土坯屋中,火炕就占了約一半,老農工姜平(我們的農活指導)同他住在一起。屋中無箱也無桌,靠牆擺著羊鞭和多樣勞動工具,只有一個架空的磚台,上面擺著二人的碗筷,下面放著二人的臉盤,姜平的臉盆是搪瓷的,楊老頭的臉盆是瓦的。炕上更簡單,姜平的被褥、枕頭齊全,而楊老頭則只有一張狗皮褥子和一床被子。那褥子早已被磨得沒有了毛,沒人講,根本看不出是甚麼皮的。據老姜頭說,那狗皮褥子最少用過了二十年。那床被子更出奇,被面看不出花色,被裏看不出白色,看到的只是黑色,手摸上去涼涼的。上面無疑滿是油泥,不知多少年沒拆洗過了。楊老是不用枕頭的,睡覺時兩隻鞋一扣,放在頭下就是自己的枕頭,一拉開他那滿是油泥的黑被子,躺在光板狗皮褥子上睡得香香的。他每月工資除了留下自己的伙食費九元,剩下的全被他的兒子或兒媳婦拿去,他自己是甚麼錢也不會花,他抽的旱煙葉都是他兒媳婦為他買的最便宜貨。
他被評為「學毛著積極分子」後,連裏的頭兒們都覺得應該改變一下他的生活狀況。他的兒子、兒媳婦又來取他的工資時,被頭兒們留下談了話,要求他們兩口子給老爹重新做一套被褥,做雙鞋,再買一個臉盆,因為那床舊被子肯定布已經糟了,一洗就會爛,連裏負責為新被褥出布票、綿花票。他的兒子、兒媳婦也不是不近人情,拿到布票、綿花票後,過了半個多月就送來了厚厚的新被褥,新布鞋和新臉盆。
沒想到連裏的這一義舉把楊老頭害得很慘。楊老頭的習慣是晚上不到九點就睡覺,早上五點之前必起床,可那天換了新被褥之後他是怎麼也睡不著。洗腳上炕後躺在新的被褥裏,他就像渾身長滿了虱子一樣,不停地輾轉反側,就是無法入睡,嘴裏還不斷地唉聲嘆氣,搞得旁邊的姜平也睡不著。一直到過了十二點,楊老頭忍無可忍,說了句,「真是糟蹋人!」翻身坐了起來。好在白天要扔掉他的狗皮褥子和黑被子時,他死也不肯,最後用繩子綁起,吊在了樑上。他起身把原來的被褥從樑上取下鋪好,把新的被褥、枕頭綑起吊上樑,兩隻鞋對扣起來往頭下一放,立刻就睡著了,而且睡得很香。
楊老頭不識字,讀書看報同樣是折磨他,但他是「學毛著積極分子」。如此說,並不表明我有嫉妒心,當時只是覺得這個社會在玩假的。我對他很崇敬,不計較個人利益,不傷害別人,這在任何社會都很難得。至於他的生活,無所謂喜劇還是悲劇,只要他自己滿意就行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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