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年華（58）

文革歲月中對女同胞很難稱呼。認識的好說，往往在姓氏前面加個小字就可以（那時兵團很少有年紀大的女性），對不認識的就不好稱呼。不用說「小姐、女士」，就連「姑娘」二字都不能隨便提，因為資產階級意識太重，稱呼者常常會被認為意識不良。記得那時連裏有位姓武的北京哥兒們，休息時不知哪根筋抽的，突然高聲唱起了電影《上甘嶺》中的主題曲，唱到「姑娘好像花兒一樣」時還很動情。結果被連裏找去談了話，又被點名批評為資產階級意識嚴重。稱「女生」是台灣文化的特色，大陸「女生」的含義只指女學生，何況那時台灣文化還沒有入侵大陸。唯一的方法是稱「同志」，因為大家都是「革命同志」。可是「同志」二字又沒有性別之差，只好在「同志」二字的前面再加上「婦女」二字，稱女同胞為「婦女同志」，顯得革命又莊重。但就女孩子的內心來講，是很怕人說年紀「大」的。「婦女」一詞不僅標誌著成熟，還有著已婚的含義，因此，很多女同胞非常不願意別人稱她們為「婦女」。

一次炊事班的王連生去給三排的女同胞楊蘭馨送病號飯（那時有人病了或來了親屬，按部隊的習慣都要做客飯或病號飯，一般都是面條湯，以示熱情和關懷。）。他去到宿舍敲了敲門，裏面應聲道，「門是開著的。」他推門進去後，看到炕上躺著三個人，例假休息是沒病號飯的，他不知道該端給誰。便問：「這病號飯是哪位婦女同志的？」

這一問，可惹來了大禍，一個女孩子一掀被子跳了起來，「你說！誰是婦女同志？」

一聲怒吼，嚇得王連生扔了飯盆就跑。他驚慌失色地跑回來，一時話都說不清楚。開始以為有人欺負他，大家追了出去，看甚麼都沒有，回來後反復問他才知道了詳情，大家捧腹大笑。

王連生是北京知青，比我們早半年到兵團的，他在六七年夏天就得病死了，到兵團不到一年的時間，剛好十八歲。我是到食堂幫廚時和他認識的，那時天氣還很冷，雖然僅有馬鈴薯、白菜、蘿蔔幾樣菜，但洗菜始終是個苦差事。就是坐在爐火邊都嫌不熱，何況要把手伸入冰冷的水中。我們一塊洗菜，他伸出手把我嚇了一跳，因為他雙手的關節都又紅又腫，像紅蘿蔔一樣。

「怎麼回事？疼嗎？」我問他。

「好幾個月了，一點也不疼。」他沒事一樣。

「腫得這麼厲害，能不疼？」我新奇地按了按他的手關節。

「怎麼像女孩子一樣大驚小怪的？」他趁機撩了我一臉水。

後來他告訴我，就早上疼一會兒，他找醫生看過，醫生說他是患了全身風濕性關節炎，一時半時好不了，叫他每天煲中藥喝。誰知在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後，他的雙眼突然失明了，被團衛生所送到大同某軍隊醫院醫治。他過了一個多月就病癒出院回到了連裏。一見面就拿出在大同買的炒大豆招待大家，朋友們很為他慶幸。他對我們說失明是內風濕關節炎引起的，被稱為內風濕眼盲症。醫生說這病一時也去不了根，需要長期療養。連裏還不錯，講明了不用他幹活，更不許他沾冷水。但他也不會閑著，自己常在炊事班找一些輕鬆活幹。意想不到的是，過了不到兩個月時間，他就病發身亡了。事出很突然，聽連裏的頭頭說，他死是因為患有內風濕心臟病，同樣是內風濕性關節炎引發的。難以忘記他，不僅因為他人好、病怪，更因為他是我所知道的我們兵團艱苦生活的第一個殉道者。

六七年除了造反派奪權的一月革命風暴，另外就是「二月逆流」和武漢發生的「陳再道七二0兵變」，以及由上至下全面、系統地批判劉少奇。

所謂的「二月逆流」，是一群老帥大鬧懷仁堂，為文化大革命的事情和老毛吵架。但事情當時並沒有公開，普羅大眾一般都不知道有這回事，等逐漸傳到社會上，已是幾年以後的事了。一般的資料都是說，「二月逆流」表現了元老派們對文化大革命的抗拒。但事後有北京的朋友分析說：所謂的「二月逆流」主要是由「聯動」被宣佈為反動組織，「聯動分子」被宣佈為反革命，並大舉抓捕引發的。「聯動」成員基本上都是軍幹、高幹和烈士子女，那些元老們的孩子大多數都在裏面，他們當然著急了。到了同年四月份，老毛下令釋放所有的聯動成員，那些元老們就再不出聲了。

武漢發生的「陳再道兵變」的事卻是立竿見影，事發之後不僅立刻見了報，而且很快就組織人們學習和討論，並開會表達對毛革命路線的忠心和聲討陳再道一小撮人的倒行逆施。之後，這種方式在文革期間就一直保持了下去，中央一有甚麼風吹草動（重要的會議或政治決定），我們就要連夜學習文件或社論，向黨中央和老毛表達忠心：「表示要堅定地緊跟黨中央和老毛，誓死捍衛毛的革命路線和以毛為首的無產階級革命司令部，將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說老實話，在那個年代裏，這誓言我不知道重復過多少遍。現在看起來這一切很可笑，但當時我們卻是發自內心的、真誠的。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