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奇女尼尋畫記

10月8日，一幅原本是當天拍賣焦點的著名畫家張大千名作，被悄悄地撤走了，這是蘇富比歷史上罕有地放棄拍賣，全因一位傳奇女尼越洋尋畫，終於令拍賣巨頭低頭。本刊獨家專訪這位傳奇女尼陸介鏗，掀開她和這幅畫的故事、她的出家因緣以及父親傳奇大亨陸根泉的故事。

本刊獨家專訪名畫物主、上海地產大亨陸根泉的次女，已出家的女尼陸介鏗，請她講述尋畫記及名人故事。（攝影│余鋼）

陸介鏗和旅居紐約的台灣畫家黃志超於83年底結婚，父親送贈名畫作結婚禮物。（攝影│尚銘）

陸介鏗自小就看著這張張大千畫作長大。（攝影│尚銘）

本月5日，陸介鏗和弟弟在蘇富比展廳上看到這幅畫時，確認是他們家的原畫，但已被西式的裱法重新裱過了。（圖片─中央社）

今年蘇富比秋拍中，估價最高、高達1,280萬港元的國畫大師張大千畫作《擬唐人秋郊攬轡圖》，在拍賣前夕突然取消拍賣。

蘇富比在7日晚上發出的新聞稿寫道：「蘇富比已經得悉有關原定於10月8日拍賣的張大千《擬唐人秋郊攬轡圖》之物權爭議。蘇富比一向對拍品的物權非常重視，鑑於物權爭議雙方未能達成協定，蘇富比決定撤拍《擬唐人秋郊攬轡圖》。」

一夜間，台灣女尼陸介鏗的名字紅遍了整個網絡。她的故事，以及父親上海大亨陸根泉、父親好友杜月笙、孟小冬以及畫家張大千之間的傳奇因緣故事，這些原本已被人淡忘的歷史，卻因尋畫記而重新勾起，鋪天蓋地出現在各大媒體上，引發無數遐想。

已經出家23年的陸介鏗，對於名利早已看淡。在確認蘇富比棄拍的第二天，9日早上，她輕輕地帶上行裝，以及為友人買的幾盒香港禮餅，靜靜地飛回台灣。臨上飛機前，她在香港下榻的酒店咖啡廳和本刊記者細訴心聲。

張大千親贈父親名畫

1953年出生在香港的陸介鏗，是上海房地產大亨陸根泉的次女。陸根泉生前仗義疏財，也因此結交了不少名人好友。1949年杜月笙避難來港，期間就住在陸根泉位於香港堅尼地台18號的房子（現已拆卸），陸根泉居於二樓，杜月笙住一樓。而杜月笙後來迎娶孟小冬也就在這棟房子。

當年流亡香港的張大千很喜歡聽杜月笙姨太、著名京劇名伶孟小冬演唱，就經常去杜家。「那時逃難大家很苦悶，每天晚上都在唱戲，因為我會唱戲，也是我母親教會的。母親估計也是逃難的時候，經常聽孟小冬演唱，聽都聽會了。」陸介鏗回憶道。

張大千因此和陸根泉結為好友。期間送了幾幅畫作給陸根泉，當中一幅就是《擬唐人秋郊攬轡圖》，作品下款也有「根泉仁兄方家正之」字樣。「1950年張大千送給他的友人，根泉仁兄就是我父親的名字。」陸介鏗憶述，隨著父親陸根泉在54年移居台灣，這幅畫也伴隨著自己成長，一直掛在台北忠孝東路家中，為不少親朋好友、議員名人等見證。

據資料顯示，《擬唐人秋郊攬轡圖》是張大千於1950年客居印度大吉嶺時的作品，是他模仿唐人筆法之作，展現雍容堂皇的大唐風範，也將張大千的傳統工筆畫風發揮得淋漓盡致。張大千曾說：「畫馬當以唐人為最，蓋於物情、物理、物態三者有得，是以為妙。」

其後陸介鏗和旅居紐約的台灣畫家黃志超於83年底結婚，父親便贈此畫作為結婚禮物；1987年父親去世後，她亦於89年出家，而唯一的胞弟陸介康賣掉物業和酒店，移居上海，96年就請父親生前老員工徐敦喜代存該畫，但非相贈，至09年與徐老失去聯繫。

蘇富比棄拍 但真相未明

上月弟弟朋友在雜誌《典藏》上得知這幅畫將被拍賣，他們才驚覺家中名畫已失。陸介鏗得知此消息後即登門尋找徐老，卻聯絡不上，台北警方調查發現徐老患失智症（港稱：腦退化症），已入住老人院。為阻止自己擁有的畫作流失，目前在台大醫院做善終服務的她於10月3日請假來港，和弟弟陸介康展開尋畫之旅，包括向香港警方緊急報案，以及發律師信阻止畫作拍賣，終於在傳媒廣泛報道下，成功令蘇富比棄拍。

「但真相還是沒有知道。」陸介鏗淡淡地說，她希望蘇富比告訴她，為何這幅畫會出現在拍賣場上，「到底發生了甚麼？是被偷掉？還是誰拿出來賣的？」有別於其它拍賣品，蘇富比在畫作來源上，罕有地出現空白，她質疑蘇富比有沒有調查過畫作的來源，「如果來源不清，他們為甚麼敢拍賣？」

而最讓她心痛的是，這幅畫被重新裱過。陸介鏗本人深受父親的影響，曾在紐約修讀室內設計，和丈夫當年靠「修古董，修古畫」為生。10月5日在香港會展中心拍賣場上，看著這幅曾經熟悉的畫作已被人用西畫方式重新裱過，心如刀割。

「造成這幅畫的傷害有多少，那這個責任誰要去負？就算今天這幅畫回到我們的手裏了，我還是會問蘇富比，為甚麼換了框，然後我們會找專家來鑑定這幅畫到底已經被損壞了多少。」這是她要向蘇富比尋求的第二個真相。

中畫西裱 「好像死掉了」

「蘇富比的介紹說，這幅畫還是50年代的老裱。但我非常的驚訝它把它重新的裱過，好像活的變死了，非常僵硬。」陸介鏗解釋，這幅畫原本是中國畫的裱法，「中國畫的裱法它先脫完了以後它再裱，它是空的，而且是活的」，但現在卻是西式裱法，「它很可能用白膠，直接貼在板子上。我不是很清楚它是怎麼做的。如果真的是用一種西方的方法把那個裱死的話，這幅畫當然還可以修，但是問題是跟原來不一樣了。」

她甚至直言：「我覺得這幅畫已經不值錢，因為已經破壞了。」

那為何蘇富比會重新裱畫？這個拍賣巨頭，難道不知道古董保存的價值？陸介鏗猜想，可能是從台灣運到香港來的時候攜帶不方便，「所以他們就把它拆下來，到香港再裱一次」。而使用西裱方法，一方面是取悅外國人，另一方面很難找到中國古代木框去恢復古代裱法。「其實原來古老的木框的呈現的感覺會更好，但是到了2012年的年代，他們已經沒有辦法再像以前那樣子找到那個木框，也沒有那個工。」

願流浪的畫重回香港

陸介鏗已呈請香港高等法院禁制該畫拍賣，並頒令她才是真正物主及索取賠償。高院將於本月26日排期處理。

她坦言，今次追討畫作不是為了錢，「我們不會拍賣，即使得到也會轉贈。」為了尋索舊畫重回塵世，甚至面對警方、律師與傳媒，過程很累很辛苦，也和傳統佛教不入世的信仰有衝突，讓她一直不斷掙扎。

但陸介鏗她堅信自己所做的是對的。套用佛語「見作隨喜」，她說，知道了有人做錯事不去阻止的話，是自己的過錯。「我不希望他們做錯事，所以就為了糾正錯誤而來，這也是一種正義吧。」而且也是為了那份親情和尊敬，「友情、父親對女兒的感情，對我們家都非常重要。」回想父親一生非常低調，曾見到有大樓寫上陸根泉的名字，也要叫立刻拿下來；來港前，她亦在台灣看到蘇富比拍賣廣告中父親的名字大大地出現在公眾視線中，「如果父親見到，一定會罵我不孝。」

她和弟弟討論，如果重新拿回畫作，怎樣是最有意義的保存。「我想意願是在香港，因為這個畫是香港的，就是當時張大千在香港，然後它現在又在流浪，我感覺它在流浪，流浪回來了。你看那幅畫，那個馬低著頭，那個人回著頭，他不想離開吧，所以我祝福它，我祝福這個畫裏面的人跟馬可以回到他想要去的地方。」

在此也祝願陸介鏗願望成真。v
　

《擬唐人秋郊攬轡圖》，是張大千於1950年客居印度大吉嶺時的作品，模仿唐人筆法之作，展現雍容堂皇的大唐風範，也將張大千的傳統工筆畫風發揮得淋漓盡致。蘇富比估價為880萬到1,280萬港元，也是今次拍賣31幅張大千畫作中估價最高的。（攝影─尚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