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年華（53）

雖然達到了目的，可是才做了一個星期的頭兒就辭了職，內心裏又不免有些失落。沒等到楊班長發表就職演說，和龍排長坐在一起的副連長何萬祥就說了話：他建議增加兩名副隊長，一名協助隊長處理日常事物，另一名要女的，專門負責婦女工作，因為全連的女同志都在我們八一戰團，是個不可忽視的問題。接著又建議組織內要從各路人馬中選人成立一個委員會，經常開會研究處理眼前的難題和考慮下一步的任務。他最後提議我擔任副隊長，三排長劉玉芬擔任主管婦女工作的副隊長。他的建議都獲得通過，我推掉了隊長，又幹上了副隊長。照炊事班長顧景山的話說，是扔掉了水桶背起鍋，反正是別想舒服。接著又選出了隊委會，除了我們三人以外，又加了四個人，有炊事班長顧景山、畜牧排長韓東關、我們一排長龍鼎、以及副連長何萬祥。

接著以我們八一戰團為主成立了連文革小組，我們不僅人多，連裏的各項實權本來就在我們手中。文革小組五個成員，我們占了三個，楊班長任組長，我任副組長。大概是在兩天之後，班長楊天明就對我發了一次大脾氣。原因是文革小組需要一名整理內務的文員，要對每天的工作安排和每次的會議做記錄，並簽收文件和抄發通知，會議決定讓我挑選一個人。我當時想得簡單了一些，只考慮到要找個字寫得好的人。我們一塊的男生，唯有阿江的字寫得好一些，但他肯定不會幹。我便同三排長劉玉芬商量，讓她找一個字寫得好的人到文革小組幫忙。她派來的女生叫葉明霞，是一名北京知青，高中生，字寫得很好，人也勤快。僅半天時間就把辦公室搞得整整齊齊、有條不紊。我以為楊班長會很高興，沒想到第二天一早我安排過工作任務回到辦公室，他就大發雷霆：「你是怎麼搞的？還有沒有階級觀念？為甚麼把資本家小姐請到我們的辦公室來？」

「她做錯了甚麼？」我看到葉明霞低頭站在門口，不知怎麼回事。

「不是她做錯了甚麼，是你做錯了甚麼？她是資本家出身，你知道不知道？」楊班長火氣十足，也不理會別人的感覺。

我這才明白發生了甚麼問題。「對不起，請你先回班裏吧。」我打發走葉明霞後，轉向我們楊班長，「成份不好連這點工作都不能幹？你是不是有些神經過敏？」我覺得楊班長小題大作。

「你的敵情觀念真差，我們就是不能給階級敵人有任何可乘之機。你剛才還對她說甚麼『對不起！』看來你對資本家小姐還是蠻有感情的。」楊班長措辭激烈得讓人無法接受。

真是不可理喻。我極力壓抑著心頭的怒氣，狠狠地瞪了他片刻，從牆角拿了把鐵鍬就往外走。

「你要幹甚麼？」楊班長躲到了一旁。

「這裏的事你自己幹吧！」我扔給他這句話後，就到羊圈那邊為馬車裝糞肥去了，全排都在那裏勞動。

晚上，文革小組開會討論批鬥宋得權的事。會前楊班長為上午發脾氣的事向我道歉，我們便和解了，只是誰也沒有再提找人整理內務的事。

我們第一個政治任務就是批鬥連長宋得權，他是兵團到來前原農場的舊幹部。原場的工人們對他的意見很大，大字報說他多吃、多占，玩女人，欺壓工人的事情都有。我們來得晚，不太清楚宋的舊事，但對他的印象不太好。宋近五十歲、大高個子、口中鑲著幾顆大金牙，甚麼也不管，更不會動手幹活，常常嘴裏叼著煙，到處閑逛和吹牛。他吹牛的內容我還記得幾點：一是他穿的那件掛了黑布面子的狐皮小大衣（大衣長不過膝為小大衣），是十六張狐皮做的，而且都是用皮的背部，（當時）最少值七十元錢。二是抗日戰爭時，他們游擊隊被日本兵追得跑了兩天，好容易才逃了出來，躲進一處民居休息。第二天中午醒來覺得臉上黏糊糊的，抬頭看時，才發現樑上面有一個上了吊的女人，吐著長長的舌頭，他臉上的黏液都是那舌頭上滴下來的。再就是北路（雁北）的女人如何漂亮過其它地方的女人，或者他和縣裏、地區、省裏的某些頭頭認識而且是好朋友。

第一次批鬥會上人們就動了手。那天剛把脖頸上掛了「走資派」牌子的宋得權帶上台，一大群人就圍了上來，其中主要是原農場的工人和不少喜歡湊熱鬧的知青。儘管我們事先向人們要求過「要文鬥，不要武鬥。」可還是杜絕不了人們的拳打腳踢，何況批鬥的本質就是在炫耀對人格的污辱和暴力。就我們幾個主持批鬥會的人，誰也不願意過於認真，使自己處在和大家對立的位置。最嚇人的事發生在一名原場女工劉麗虹的身上，她年紀不到三十歲，人長得很漂亮，事先在身上藏著把剪刀。她擠上前，眼裏流著淚，口中不停地罵著「流氓！惡霸！……」 她又踼又打時，誰也沒在意，讓開叫她泄恨。等到她拿出剪刀，我們都嚇壞了，阻擋已來不及，以為非出事不可。沒想到她沒有傷人，只是用剪刀剪宋得權的狐皮大衣。當時人們都驚訝地看著，她說的話大家都聽得很清楚：「你耍流氓還不算，撕破了人家的衣服都不賠，連布票都捨不得出……」 沒有人阻攔，宋得權那件一向引以為傲的狐皮大衣，就是在那次批鬥會上，比他的主人提前走到了終點。宋得權為那件狐皮大衣分外傷心，人們抽打他時，他都沒有流淚，但那天夜裏他抱著那件破爛的狐皮大衣幾乎哭到了天亮。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