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年華（50）

「他媽的，這饑餓的滋味比挨刀都難受。」阿江手壓著胃說。

「食堂不知道有沒有剩饅頭、窩頭之類的？我們去找找。」劉紅岩提議。

「你不餓？」劉紅岩見沒人理他，問了我一句。

「還是走吧！」我感覺坐著比走更難受，無心理睬他的問話，起身提了棍子。發現一旁堆著草繩，順便找了一根長些的，緊緊地纏綑在腰上，不僅可以保暖，還可以壓緊難以忍受的胃部。

「這個辦法不錯，就是有點不夠雅觀，和討吃的差不多（北方口語：稱乞丐為討吃的、叫花子、要飯的）。」他們二人也學我在腰裏綑了草繩，阿江打量著自己說。

「你忘了豬八戒有一句名言：斯文！斯文！肚裏空空。」我趁機買弄了一句。

雖然大家情緒好了一點，但我內心想吃東西的慾望此時卻更加強烈，似乎壓倒了一切。「能找到篩子嗎？」我問他們。

因為我以前被派到馬房鍘草時，看我實在餓得無力了，飼養員楊老頭給我偷偷用篩子炒過料豆（喂牲口的豆料，由多種豆子混在一起）吃。

「要篩子做甚麼？」阿江不解地問我。

「弄點吃的。你身上有火吧？」我知道他偷偷抽煙，身上應該有火。

「有火，場面上（打谷場）糧庫旁的空倉屋裏有幾個篩子。」阿江看我的眼神仍然有些疑惑。

到了場面的糧庫一旁的空倉屋，劉紅岩去放哨，我和阿江生起火，準備好篩子，便一起去糧庫偷玉米。我們初到連隊時，正趕上將曬過的玉米入庫，我們幾個結實點的被指派去背麻袋。我們知道糧倉沒有門，是一層層用木板插上去的，最上面的木板用鎖鎖住。當時聽副排長講過：他們老家的人們在六一年偷盜糧倉時，就是用刀把木板撬起一些，糧食就會流到下面準備好的麻袋裏。我就是那次有了這個知識，阿江用鐵鍬撬木板，我用綿帽子接，很快就接了半帽子，然後再把木板的縫隙擠緊。為了怕別人發現，我們還用掃帚把庫房前的腳印掃去。還沒等我炒熟，他們倆就狼吞虎嚥地吃起來。很快我們就把那點玉米吃得乾乾淨淨，反正熟的、生的、焦的、一粒都沒留下，全都裝進了肚子裏。走時我們清理了現場，那時人們都很清楚，這種事一旦被人發現就會是大問題。

肚子裏有了食物，感覺就是不一樣，我們巡視了最後一圈，回去交了班，躺倒就睡著了。等到起床號聲把我們從睡夢中催醒，跑操回來後，才知道出了大事情。有人夜裏起身大解，沒有去廁所，而是便在了我們那排房東面的山牆下。夜裏大解在廁所外面並不驚奇，因廁所裏面漆黑，這種事以前也出現過。關鍵是那泡大便裏幾乎全是整玉米粒。那時連裏隨便找不到玉米，只有糧庫裏有，就是馬房也只有料豆和高梁。這件事很快就被階級鬥爭敏感的副排長段福喊叫起來，不僅排裏追查，事情還報到了連裏。

我對阿江完全信得過，此時心裏非常惱火劉紅岩。這小子平時做事情就不負責任，現在又捅出這麼大的婁子，一旦他要是吐了口，我和阿江就都完蛋了。雖然內心緊張萬分，但是臉上沒有表現出來。早飯時阿江有意與我同行，低聲告訴我：「劉紅岩不會說的。我已經警告了劉紅岩，要是敢說出去，一定宰了他。」說實話，當時我甚麼主意都沒有，只是想著如果能逃過這一次劫難，就是餓死我也不會再做這樣的傻事了。

上午政治學習，沒有出工。班長讀報紙時，排長依次找我們夜裏巡邏過的人談話，只是簡單地問我有沒有發現過甚麼可疑的人和事？我的回答自然是一切都很正常。下午連裏又找我們班的人挨個問話，朱副指導員的口氣很嚴厲，說檢查過糧庫的插板确實有人動過，而且下面還有漏出的玉米粒。又說盜竊國庫的糧食是嚴重的犯罪行為，讓我認真考慮，提供線索。我的回答和上午對排長說過的一樣，巡邏時一切都很正常，甚麼異常都沒有發現。下午排裏集中開會時，副排長大講階級鬥爭，讓人們對事件認真交代、積極揭發。不過他的說話惹火了一、二班兩個班長，我們班長楊天明當場反駁說：怎麼能劃定是我們班、我們排呢？廁所就在我們東北側，別的排的人順便在我們山牆下拉屎有甚麼奇怪的？一班的班長張鐵軍起身積極響應，會上一時很熱鬧，搞得副排長十分尷尬。
我記得那天晚飯後，排長單獨在外面和楊班長談話，好像是批評楊班長不該在會上頂撞副排長。楊班長卻故意大聲說：我尿他呢（北方粗口）！我是黨員，他入伍六年連個黨員都沒混上，整天就知道拿著雞毛當令箭，溜鬚拍馬，幹起活來連人家城裏來的新戰士都不如，有甚麼牛的？

那件事發生第三天晚上，全連開會時講了一次，之後便不再提了，大概連裏的頭兒們也不想把事情搞大。好容易一塊石頭落了地，我的心也歸了位。我非常感激我們班長、排長，當然，最感激的還是我的朋友阿江，他及時採取了防範措施，對劉紅岩的態度無疑起到了積極作用。其實很多時候，自己認為的大事，在他人來講是無所謂的，一直到我調離六連，再也沒有人提起過這件事。不過，事情往往要看發生時的火候，假如此事發生在以後的「清理階級隊伍」或「一打三反」運動中，那可能就死定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