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後那次見林校長約半個月之後,年滿十四歲的我離開T市,踏上了人生的征途。火車向西北行進,目標是山西省的雁北平原。其中一節車廂中有七十多名少年男女,都是北京軍區華北軍墾兵團二團的新成員,我也在內,那一天是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十四日。

有人說,命運是由冥冥之中的上蒼安排的。這話不是沒有道理,人生中的确在眾多的時候,我們實在無法抗拒那有形或無形左右自己生命的力量,尤其是在專制、落後的社會環境中。雖然如此,但有時通過努力,或者一、兩個偶然的決定和衝動,都會對自己的人生帶來重大的沖擊、轉折和改變。也可以說,人生就是在自己的不斷地掙扎和努力中,經過無數理性或衝動的選擇走過來的。當然,其結果未必都是理想的。

那時,就是這樣一個衝動,使我選擇了一條與家人、同學完全不同的道路,去到雁北荒原做了農墾戰士,傳說中宋代楊家將抗禦遼軍的地方。事出必有因,人們無論作出多麼衝動、荒誕的選擇,都一定是有基礎的。據我所知,我們T市第二批主動要求去華北農墾兵團的七十多人,大都是受了六五年上演的大型記錄片《軍墾戰歌》的影響。其中也有不少人是想擺脫家庭的困境,尤其是家庭成份不好,父親歷史有問題,在文化大革命一開始就受到了衝擊,到農墾兵團是為了擺脫文化大革命的迫害,給自己找一條出路。

大概是在我去了學校護校隊的第二天,哥哥的一位叫張明亮的同學從市勞動局(專管分配工作的政府部門)回來後,到學校閑逛,與我們談天時說起了他找工作的事。他告訴我們:各服務行業、農墾兵團都要人,很多工廠也都缺少翻砂工、搬運工,可那些都是侍候人和賣苦力的工作,得等到有好的工作再說。那時因六十年代初期大規模壓縮城鎮人口,很多行業都缺少人。只要出身好,有個初中文憑,找工作都很挑剔。記得當時有些關於找工作的順口溜十分流行,甚麼「不照半身像,不玩地球儀。(照半身像是站柜台的售貨員,玩地球儀是理髮員,這兩句話泛指服務行業。)」還有甚麼「車、鉗、洗,沒法比;鉚、電、焊,湊合幹;要翻砂,就回家。(都是金屬加工行業的重要技術工種。)」

他說的一大堆話中只有一句話引起我內心的強烈反響,就是「農墾兵團要人。」我問他為甚麼不去農墾兵團?他回答說:誰去那鬼地方,好好的城裏人,跑去那偏遠的地方鋤大地(當農民)。

我可不那麼想,一提到農墾兵團,浮現在我腦海中便是電影《軍墾戰歌》中那些令人難忘的景象:萬馬奔騰的草原,鹿群遊憩的河畔,排排高大的胡楊樹,倒映在湖中的雪嶺、冰川,紅旗下高歌奮進墾荒的人群,拖拉機行進在一望無垠的良田,茫茫漠海中逶迤的駝隊,夕陽下滿載而歸的漁船……每一個畫面都是那樣地使人激動、難忘,那樣地令人不斷回味。

到農墾兵團去,我心裏打定了主意,可整個過程一點也不順利。我們護校隊中還有兩個同學很想去的,我們便開始行動,方便的是我們的值班室有電話。先打電話問市勞動局,勞動局的人告訴我們,北京軍區華北農墾兵團确實在招人。但他問清楚我們的情況後答復說,因為我們三人是在校生,又是鐵路系統的子弟,首先要辦退學手續,其次要在鐵路局安置辦公室報名,華北農墾兵團直接向鐵路局方面招人。我們接著給鐵路局安置辦公室打電話報名,可他們回答說沒有這回事。我們一頭霧水,沒辦法,只好再向市勞動局查詢。市勞動局的回答依舊,說大概是鐵路局安置辦有人搞錯了。他建議我們自己去看看,說這兩日估計農墾兵團招兵的人員在那裏,我們應該面對面地去了解一下情況。

市勞動局的人說得沒錯,我們下午去到了鐵路局安置辦公室,見到了安置辦公室的楊科長。他認真聽我們敘說了情況,只說可能有些誤會,便叫人領我們去招待室與農墾兵團的人會面。農墾兵團有三名招兵的人員在那裏,有兩名中年軍人,一名是位連長,姓王;另一位是團衛生所的所長,姓張。旁邊還有一名女孩子,比我們大不了多少,姓金,是團衛生所的護士,北京知青。他們向我們簡單介紹了一下情況後,便約我們幾天以後再去,說到時鐵路系統自願要求去農墾兵團的人都會參加,再向我們詳細講解兵團的情況。

約一星期之後,我們又去鐵路局安置辦公室和農墾兵團的人見面。那次到了有二十多名自願者,農墾兵團的人向我們詳細講解了兵團的規劃和遠景,具體內容一時也記不住,只是聽得挺美的。之後由我們提問題,他們給以解答。人們提的問題多是:給不給發槍?有沒有馬騎?有沒有划船的地方?那裏有沒有狼之類?回答多是否定,對於美好的提問,常會加一句「估計以後會有的」,模稜兩可的置後答案。我最喜歡的一句回答是,「那裏常能看到野兔及多種野鳥,狼、狐狸、獾也都有人見到,但沒有聽說過有野獸傷害人的事。」

會議結束後,兵團的人告辭離去,我們一群人又被鐵路局安置辦的人留下。楊科長很隨意地和我們坐談起來:別人說好的,我說不好的。我們已經有十多人去了那裏,我去看過他們,大家生活得很艱苦。名字是農墾兵團,其實只是軍隊掌管的農場,像農民一樣地種地,只不過組織、管理比農民嚴格一些。不會發槍和軍裝,我看以後也不會發。鐵路局大約過三個月以後,也就是過了年,要招一批工人,主要是火車司爐(給火車頭鍋爐加煤的徒工,可逐漸升為副司機、司機。)。我看你們的條件都不差,這機會難得,回家把這情況跟家裏大人說清楚,最好不要自己擅自作主。這時我才明白,為甚麼我們先前給他們打電話詢問去兵團的事情時,他們回答說:沒有這回事。

楊科長的話起了很大的作用,一塊回家的路上,不少人都猶豫起來。護校隊的兩個同伴,田新民和韓平問我還去不去?我那時不知為甚麼,就像家裏人說我,是王八吃秤錘____鐵了心了。我對他們表示:我不管你們的事,我是一定要去的。也不知是不是受了我的影響,他們二人最後的決定也是去。最後辦理戶口遷出手續前,楊科長又一次找我們談話,要求我們要慎重,認真考慮一下他的意見,如果戶口一遷出就甚麼都完了。說實在話,我雖沒有聽從他的意見,但仍然很感激他,他對工作以及我們都非常真誠。到六八年夏天他去兵團看望我們,給每人贈送了一套《毛選甲種本》(那年頭最時髦的禮物),並親自交到每人的手中。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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