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學的同學畢雲鵬告訴我,那些天夜晚去唐老師家中探望的人很多,主要去的是他夫妻二人多年來的學生和家長。尤其是在唐老師生命彌留的最後一晚,本來在場的人就很多,出人意料的是那次批鬥會上在他從木凳上栽下來昏迷後,又上前狠狠踢了幾腳的紅衛兵葛兆榮,被他父親、母親和哥哥帶著擠進了唐老師的家,跪在唐老師的病床前,向唐老師賠罪。唐老師和他太太林校長都原諒了他,唐老師那時說話已很艱難,但他還是摸著葛兆榮的頭,斷斷續續吐出一句只有身旁的人勉強才能聽清楚的話:「孩子,我不會怪罪你……」當時不僅林校長、葛兆榮及葛兆榮的家人流下了熱淚。其他在場的人也都跟著痛哭了起來。

唐文暄老師是在近午夜時分離去的,當時很多被勸離開他家的人大都走出去不遠,他們看到了有流星劃破夜空,明亮的光束最後停留在唐老師住所的上方,相信是天使去接他升入天堂。我沒有親眼看到,但內心确實希望這一切都是真的。雖然我不住地點頭,畢雲鵬還是看到了我臉上的疑惑,無論我怎麼辯解,他一定要拉我去唐老師的一戶鄰居家證實一下。那戶鄰居是他們家的親戚,全家人在那晚都看到了那神聖的現象。雖然時間已很晚,我實在不想違拗畢雲鵬的心意,還是隨他去了。果不其然,去到時,人家的燈已經黑了。我們倆沒有立刻回家,又瑟縮在西海子石砌的岸邊,對著冰凍的湖水瞎吹起來,那是唐老師夫婦的孩子唐永琪當年落水的地方。

正瞎扯著,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回頭看時,月光下是林校長披著大衣的身影,不知她甚麼時候走了出來。

「林校長……」我們忙起身向她鞠躬、問好。

「外面很冷,該回去睡覺了。」林校長說。

「他是我小學的好朋友,很快就要去兵團了,過來看看你。」畢雲鵬趕緊替我賣好,看來他同林校長混得很熟。

「那邊好嗎?」林校長問。

「我也說不清楚,只是想去。」

「家裏人都同意嗎?」

「哥哥說我只是想走路,卻不知道路怎麼樣?」我不想說出家裏人都反對,可一時真不知該怎麼回答。

林校長看著我囁嚅的樣子,輕輕地撫著我的頭說:「沒事的,路在自己的心中。只要心中有路,就能夠走下去。」

她的話我一時理解不了。但我能感到她真情的關心和鼓勵。

「請您多保重!等我從兵團回T市探親時,再來看你。」我不願自己動感情,鞠躬告別。她點頭說了聲「謝謝!」我們走了十幾步遠再回頭看時,她還站立在那裏,我們又相對揮了揮手。

「她要是我媽媽就好了。」畢雲鵬在回家的路上禁不住說。

「叫你媽媽聽到非揍你不可。」我說著打了他一拳……

一九六八的春節前我首次探親回到T市,還沒有來得及出門,就從家裏人口中得知林校長已經離去了。她頭年(六七年)夏天死在了監獄裏。六七年六月林校長被公安抓了起來,原因是街道的造反派(師奶紅衛兵)檢舉她從事反革命活動。其實她只是從學校回家後經常去看望一下生存艱難的街坊、鄰居。街坊們有事也願意找她傾談,因此獲罪。據說她在獄中不到一個月,就被其他的犯人折磨死了。因為沒有親人去領屍,之後被埋在哪裏也沒人知道。畢雲鵬向我訴說時淚流滿面,見我不說話也不流淚,很不高興,之後也懶得理我。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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