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年華（44）

就當時來說，由於學校大多數人都出去了，「牛鬼蛇神」的處境相對就比較寬鬆了一些。他們在學校裏一般行動都沒有人跟著，早起去跑步，早飯後一塊去打掃學校的環境衛生（包括廁所），然後就是回宿舍看報紙，寫檢查，向毛主席交待問題。只是不能隨便離開學校，吃飯要家裏人送。在護校隊的期間，我們同「牛鬼蛇神」的關係大致相處得不錯。我們到時間要點人數，其實只是按要求過去看一下，見我們一到，他們就會主動低下頭站好，待我們走後，他們才會自由行動。這種倒置的師生關係那時使得我十分尷尬，每次輪到我時，進去看一眼扭頭就跑，經常聽到身後傳來笑聲。他們如果需要離校回家換取衣服或者去看病等，會向我們請假，按例我們都會同意，根據要求要派人同行監視，但因人手少，就隨他們自己去了，只要回來就行。

其間和「牛鬼蛇神」發生過一次衝突。那次是午飯剛過，就來了幾名串聯回來的高年級同學。他們山南海北地吹了一會兒牛皮後，仍閑得無聊，便把值班室裡間原大隊部的鼓、號拿出來玩。連吹帶打，一時間響聲震耳欲聾。我們只顧自己玩得高興，沒想到隔壁住的「牛鬼蛇神」忍受不下去了，過來向我們抗議。他們的生活比較有規律，一般在午飯後都要小睡一會兒，估計那天不但睡不成，而且在噪音的滋擾下，甚麼也幹不了，有人情緒波動比較大。

「你們這麼鬧，還叫不叫別人做事了？」一位「牛鬼蛇神」推開門就批評我們。說話的理化組的吳老師，好像是位歸國印尼華僑。

我們初聽了之後都楞了一下，自然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本來事情可以就此過去，誰料有位來玩的高年級同學不幹了，他又用力揮了一下手中的鼓槌，對著張老師說：「不做就別做，反正你們牛鬼蛇神也不會做好事。」當時他的話把一旁的同學都逗笑了。

「你____你____ 難道你們做的是好事？」吳老師激動得有些口吃。

「滾出去！」「看來是批鬥時對你太手軟了。」「再胡說八道就揍你！」旁邊那幾名高年級學生說著都站了起來。

這時有其他幾名「牛鬼蛇神」從隔壁過來拉吳老師回去，但吳老師那天不知是吃錯了甚麼藥，硬撐著不走。結果就招來了一陣拳打腳踢，別人拉也不敢拉，直到前排辦公室的校長、書記和文革小組的老師聞訊過來才制止了事態的發展。那次吳老師的手骨和肋骨都受了傷，住了一些日子醫院，我到離校時也沒見過他。那次趙校長大概是因為批評學生比較嚴厲，結果在幾天之後輪他值夜班時，玻璃窗上被人砸了兩磚頭，好在他沒受傷。

唐文暄老師一直沒有同其他的「牛鬼蛇神」關在一起，早時有學生和家長還為他慶幸，後來才知道他快不行了。唐老師熬過了多次批鬥會，聽人說他在最後那次批鬥會中，被強迫彎腰站立在木凳上，脖子上掛了一隻廢鐵桶，學校的紅衛兵造反派問他：「你說，天主教是不是特務組織？」只要他否認，有人便往桶裏加一塊磚頭。一次又一次地問，他始終沒有妥協，堅持維護自己的理念，回答說「不是。」結果鐵桶裏一次又一次地加磚頭。因鐵桶過重，他幾次從凳子上栽了下來，直至昏厥過去。因他一時沒蘇醒過來，有人說他是裝死，又朝他的腰部重重踢了幾腳，接著朝他頭上潑涼水。他最後蘇醒了過來，卻無法站立起，臉上現出青色，並開始便血。

家里送他去醫院看過，醫院只是例行了一般性治療，沒有留他住院。估計原因無非兩種：一因他是被專政的牛鬼蛇神，醫生稍認真、熱情了就可能被牽連進去。其次是看著不行了，救治也是徒勞，只有隨他自滅。想當年國家主席劉少奇的遭遇都是如此，一個老師被如此對待，也确實沒有甚麼可奇怪的。總之，唐文暄老師又過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被他所獻身的世界奪去了生命。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