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無遮攔的壯麗海景出現在眼前,港島的建築排列著,在秋日驕陽下閃動玻璃的光,我已經被蠱惑了。仲介人員熱心的說明:「這就是所謂的煙花海景啦!而且是最正的位置,坐在沙發上就能欣賞了。」在這空蕩蕩的房子裏,彷彿已經擺上了舒適的沙發,泡好了我愛的大紅袍,還有一盤可口的點心,我和家人與朋友一邊吃喝聊天,一邊望著窗外的煙花絕景。彷彿,卻又如此真實。
此次來港居留,找房子是一件緊迫而倉促的事。抵港是住在酒店裏,正巧是事物最繁多的十月,每天睜開眼就得趕著出門,回到酒店除去鞋子已經睜不開眼了。連星期六和星期日也是如此,而我預訂的酒店一個月租期即將屆滿,必須得找到一個固定的,比較像家的住處。於是,在極有效率的香港地產公司陪同下,展開了密集式的「安家大業」。
雖然不只是一個香港人對我說過:「租房要租在港島,別住九龍呀,這是身份的表徵。」但我的工作已在港島,望向九龍;若住在九龍,望向港島,不就一覽無遺了?況且,誰又能抗拒眼前的夢幻美景?那一天的海水,藍得透亮。就在我決定租下的前一刻,一低頭,看見了環繞著的地盤,好大一整片地盤,停著許多機具,只是因為星期日休息,並沒有施工。我問了一句:「這裏有工地呀,會不會太吵呀?」「不會的,不會的。」仲介說:「樓上聽不見甚麼聲音的。」
既然能把工地看得那麼清楚, 工地的範圍又那麼大,停放的器械那麼多,怎麼可能不吵呢?這根本是一個常識,而我潛意識中忽略了它。在密集看房的過程中,我已經感到深深的疲倦,不想再飄蕩了,只想安頓下來。於是,我點點頭,一切底定了。陪同看屋的香港學生,有著二十年交情的Ho,興高采烈對我說:「大年初二晚上,可以來老師家看煙花啦。」「我給你貴賓席。」我微笑。
簽約付過按金的那一天,同事陪我去新家丈量尺寸買家具,才進房,便聽見隆隆的聲音,一直潛伏的壓力,從窗外襲來,我打開窗,施工的嘈雜尖銳沉重各種噪音匯成河流,淹沒了空無一切的房子,使它變得無比擁擠。我倒抽一口冷氣,心裏想,不會有十全十美的事,這就是人生。像是認了命,又像是達到了另一種豁達的境界。搬進新家之後,我再也不需要鬧鐘這玩意兒了,每天八點整,有時甚至不到八點,勤奮的工人與土地的激烈搏鬥,必然能將我吵醒。不管早晨出門前將房子清掃得多麼乾淨,晚上回到家肯定是一層沙土,日復一日。香港人興奮的告訴我,這是高鐵站以及西九文化區的興建工程,將來完工之後……「將來,是多少年?」我迫切想知道的是這件事。「五年到十年吧。」我默默無語,繼續低頭擦桌子。
冬天裏年邁的父母親從台灣來,我陪著他們在樓下的商場散步,逛上一圈得走一個多小時,不必風吹日曬雨淋,也不必擔心寒流的冷鋒,他們在恆溫、安全、舒適的環境中進行早起的晨運。而後又在有機超市購買蔬菜水果,回家料理。冬日的陽光是很和煦的,渾身痠痛的父親常臨窗而坐,曬足一兩個小時的太陽,他的酸痛竟然不藥而癒,身體硬朗了,心情也開朗了。父親和母親常隔著一片海,望向港島,我的辦公大樓,看著日影退去,燈光燃亮,差不多是下班的時候了,於是,進廚房去準備晚餐。
有一天,海上起了點霧,我要出門上班時,父親站在窗前望著我的辦公大樓,對我說:「常常我在這裏看妳上班的地方,總覺得好像一個教堂,尤其是在黃昏或是起霧的時候。」我站在他身邊,與他併肩,他一輩子都是個低級公務員,勞碌的工作,任勞任怨又認命,一方面負擔著養家的重擔,一方面又把貢獻國家社會的使命放在心上。「妳啊,每天去上班都要有一種神聖的心情呀。」我的心裏震動了一下,沒表現出來,只是輕聲回答:「我會的,請放心吧。」幾天之後,遇見一個香港媒體,正好談到我的辦公大樓,說頂樓就是一間教堂呢,常有人在裏面做禮拜。我的心又震動了一下,老人家原來是有點神通的。
在香港擔任公職的時間雖然短暫,我卻像個過動兒似的,規劃著一項又一項文化推廣活動,還把這些活動帶進了大學與小學,就像個殷勤的農夫,埋著頭種下一株又一株小樹苗。「妳不覺得香港是個文化沙漠嗎?」香港的媒體不只一次這樣問我,我說我不覺得,因為我真的看見許多香港有心人,非常努力的開墾出一片又一片的綠洲,他們的努力應該獲得更多的鼓勵與掌聲,不該被忽視的。報上刊登了我的話語,卻畫了一幅圖譏諷我,畫中的我匍匐在一片沙漠上,卻還掩耳盜鈴的說,香港不是沙漠。
了解我的朋友為我感到不值與疼惜,我看著那幅畫卻很樂觀的想,我是在沙漠種花的人呀,若不匍匐又怎能栽種?我依然堅持香港並不是文化沙漠,因我曾置身綠洲中,吹過清涼的風;因我曾在沙漠種花,帶著滿袖的花香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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