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年華（33）

燒煤取暖中煤氣（一氧化碳中毒）死亡的事故每年都有很多起，在我印象中極為慘痛的幾件順便提一下：

那是在六三年的十二月底快到過元旦的時候，我班同學張曉葉家裏出了煤氣中毒事故。住在外間屋的母親和只有兩歲的小弟一同中煤氣死了，那天上夜班的父親得以幸免，曉葉同兩個妹妹因住在裏間屋也逃過了劫難。她父親悲痛欲絕，一時六神無主，派出所來人看過後，曉葉父親廠裏出了棺木，並很快派出工會的人和當地居委會的人一同協助善後。可憐死者連身新衣服都沒有，只好穿著生前的舊衣服下葬。

過了兩日後家中斷了飯才想到該買糧了，但把家裏翻遍了也找不到購糧本。還是鄰居提醒張曉葉的父親：曉葉的母親死前那一天同她一塊去糧站買過糧，但因糧站缺少很多過節供應的品種，當天就沒有買。是不是購糧本在她的衣服口袋裏呢？她生前的衣服已跟著她進了棺材，去問給死者穿衣服的人，誰都沒有檢查過她的衣服口袋，況且冬天的綿衣厚，糧本在衣袋裏也不易察覺，估計購糧本是跟著死者裝進棺材裏了。那時補辦購糧本和戶口本要通過許多關卡，需要很多的時間和證明去磨舌頭、去等候，是件極難的事。要等到辦好，人也該餓死了，最快的方法就是掘開墳墓取出糧本。

等到打開棺木後，發現了更恐怖的事情：死者雙手十指血肉模糊，粘有很多頭髮，指甲幾乎全都翻脫、掉光，臉上和胸前都被她自己抓破了，尤其是棺木中死者兩側的地方有很多抓摳過的痕跡，上面處處是血跡，還有嵌在棺木板上連血帶肉的整個指甲。毫無疑問，死者曾經在棺木中甦醒過來，瘋狂掙扎了一會兒後又因缺氧而死去。曉葉同學的父親經受不了打擊，從那一刻起便瘋了，她們姐妹三人被她們的姑姑接去撫養。

初中一年級的時候，離我家隔幾排房子遠有一戶人家春節前舉辦婚禮，由於上面沒有給分配住房，家裏便為一對新人在住房旁邊蓋了一間不大的土坯房作為新房。新房裏通了電，但沒來得及砌火爐，他們將一段廢枕木（枕木在鋪軌時都浸過瀝青）在室外完全燒至紅白色，沒有一絲煙時，移入房中為一對新人夜間取暖。可巧那日我下了晚自習回家途中看到他們在燒枕木，所以記得很清楚。次日早上九點多鐘，一對新人還未起身，家人叫門多次，沒有回應，撞開門看時，二人已死去多時，回天乏術。

還有一件是七十年代中期，發生在我們附近造紙廠生活區的中煤氣事故，也實在讓人慘不忍睹。出事的是一對結婚不久的北京知青，因沒有分到住房，一同擠在男主人孔兆麟的房間，那是一套三間住房的後間（套房的廚房），不足五平方米。那天他們剛由北京探親返回廠，沒有生煤爐，用的是電爐，但最不該的是，他們不知出於何原因將電爐擺在了門後爐旁的煤堆上。夜裏二人熟睡後，因電爐沒有關，過熱的爐盤烤燃了下面的煤。室內的煤煙漸漸地越來越重、越來越濃，二人卻依然在夢鄉之中。

到了第二天中午，另外兩間屋裏正在吃飯的人不時地感覺到一陣陣煤煙夾帶著焦糊的肉味從後面傳來。可怎麼敲小孔他們的門也沒有回應，門下的磚地上又有滲出的水漬，眾人在百般疑惑之下找來領導，最後決定撬開門。等到撬開門看時，慘烈的場面令人窒息：撲面是濃臭、刺鼻的黑煙，孔兆麟赤裸著身體爬在門前，右手搭在燃燒的煤堆上，手同前半截小臂已燒成黑炭狀，仍在吱吱地冒著焦煙。左手和頭靠近門，微睜著雙眼，眼淚仍在默默地向下流，淚水已浸濕了三塊磚頭大的面積。他人還活著，只是身體絲毫也動彈不得，床上他的妻子小林已經死去多時了。

雖然事後小孔對此沒有說過一句話，但從現場看得出來，小孔在煤煙的熏悶之下醒來了，卻無力站起身，他堅持著爬到門前，遺憾的是沒有開門和呼救的力量，他想把電爐從煤堆上拽下來，可伸出去的右手再也無力動了。那夜唯一的成功或者說是最大的痛苦，就是小孔的嘴巴正對著門下面的縫隙，他因此得救了，但他付出的是漫長的一夜中，肉體和心靈在地獄之火中的煎熬，那種痛苦是任何人都無法想像的。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