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六三年暑假期間,政府來人檢查我們的生活區,所有的菜地、以至堆煤、堆土(用來和煤燃燒的紅色粘土)的池子都要離住房保持一米五遠的距離。當然遠些更好,不夠此規定的要立即改變,真可謂雷厲風行。事後才知道,有不少地方出現了房屋坍塌,造成多起死人事故,而且是全國性的。城鎮居民栽種農作物離住房近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共產黨奪取政權後,只知道搶房、分房,不知道系統地進行維修。盡管六三年檢查和糾正了菜地和雜物離房屋近的問題,時至六四年夏天,暴雨連連,各地區房屋坍塌造成的死亡事件更多。
六三年的夏秋,在開展學雷鋒運動、四清運動的同時,自由市場也天天有公安和稅務局的人員搞檢查、整頓,專門處理那些訛神騙鬼和投機倒把的事。想隨便拿些東西去賣已經不容易了,一定要經過檢查和交納管理費。
到了六四年的春天,在強調階級鬥爭、進行社會主義教育運動的同時,t市全面取締了自由市場。更為嚴厲的是:以前那個「自己動手、見縫插針」的政策悄然不見了。全市所有的生活區都不準再種植農作物,園子周圍的柵欄也要全部去掉,種樹、種花可以,但不能有圍欄,只許用單磚斜著砌個小池子,不可超過一平方米大。不僅如此,全市各生活區又接著對「海、陸、空」進行全面的大掃蕩,由各小區的居民委員會配合市裏派來的工作組進行。「海」是指魚,各種家庭養魚一律禁止,不管是養得甚麼魚;「陸」是四條腿的動物,不用說豬、羊等牲畜,包括貓、狗、兔在內也都要消滅;「空」是指長翅膀的禽類,除了雞、鴨、鵝,還包括鴿子、籠中鳥在內,一律都不能養。原有的,要求立刻宰殺掉或者放生,反正是不許養。至於理由嘛,就是為了防止資本主義復辟。
對這種無理、霸道、野蠻的政策,人們雖然很不滿意,可是在中共專制統治的政治壓力下,唯有默默地忍受。那時的中國百姓不可能進行公開的抗拒,但人們以各種形式的抵制,卻持續了很長的時間。
菜園子不能移動,更不可能藏起來,只好拆除。豬、羊、狗等大些的牲畜,很難隱藏,在大掃蕩中首當其衝遭到消滅。有些人家的豬仔和羊羔過小,殺了也沒甚麼肉,就設法送到附近的農村親戚或朋友家寄養或者乾脆給了他們。結果郊區的各公社也在防止資本主義復辟,誰也沒法要,只好忍痛處理。
我記著和我們隔馬路的下排房有一戶人家養著一隻母山羊,為的是給孩子擠奶喝。就在大掃蕩前不久才生了兩隻小羊,小羊出生的時候正逢下午放學時間,我們一大群小學生在那裏圍觀。剛出生的小羊羔渾身濕漉漉的,母羊不停地舔舐牠們,小羊羔站起來倒下,站起來又倒下,不停地重復。那位養羊的叔叔對站在一旁的孩子講:小羊羔不斷地站起來跌倒,是在跪拜八方,不跪夠是站不起來的。做人也一樣,需要不停地跌倒站起來,才能長大成人。回到家後我把那位叔叔的話對父親敘述了一遍,父親說他講得很好。可惜的是,那兩隻雪白的小羊羔未到斷奶就迎來了防止資本主義復辟的大掃蕩。據說:養羊的那位叔叔無奈把大小三隻羊送到郊區朋友家寄養。沒想到郊區的大掃蕩進行得也很徹底,很快連農家的大院子裏都不許養雞、種菜了,何況是三隻羊呢?那三隻羊結果又被朋友送了回來。不久,那三隻「資本主義的羊」在工作組的逼迫下,主人流著淚把牠們殺了。
但很多人家的雞、魚、鴿子不但沒有殺,還保留了很長時間,有的甚至長期保留了下去。雞窩拆除了,人們改用雞籠養雞,待檢查的人來了,就連籠藏在菜窖中甚至臥室的床下面,只要能藏起來,不被查到就行。最怕的是那會兒雞叫起來,哪怕有一隻叫起來後果都很慘。離我們不遠有一家養著九隻母雞,工作組來檢查的人員未到前就藏到了菜窖裏,檢查附近幾排房子時都沒事,可人家檢查完還沒走遠,正逢有雞下了蛋,雞群一塊兒「咯嗒!____咯嗒!」地合唱了起來。這下不光他一家的雞遭了殃,旁邊鄰居家跟著叫的雞都受到了牽連,無一能夠幸免於難。我家養著四隻雞,連籠子藏在廚房,一直堅持了一年多時間。最後一隻頭上長著羽冠的蘆花雞,曾創下連著下蛋六十八天的記錄,最後還是被居民委員會的主任知道了,三番五次找上門,母親只好殺掉。那是在六六年春節前,剖開雞腹時看到裏面有很多未長成的蛋,母親流下了眼淚。我們那時也都很恨那位朱老太婆(居委會主任),把她叫成劊子手。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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