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年華（19）

那時文化娛樂的形式很少，內容也很單調。講故事、聽故事自然保持為社會文化傳遞的一種重要方式。五、六年級時，老師為我們成立了校外學習小組。但在我們的學習小組中，聊天、講故事的時間遠多於做功課的時間。一次晚上在同學張品月家做作業，做完後就開始聊天、講故事。我們瞎講了一會兒之後，她母親也加入了我們的故事會。她講的鬼怪故事十分逼真、刺激，我至今都難以忘記。

她說：她們村有個名叫趙誠的當兵的，去年（62年）回家鄉探親時，叫神鬼帶走了。那會兒近七月，距割麥的時節不遠，天氣很熱。趙誠正中午下了火車，可火車站離村裏還有二十多里遠，碰不到順路的馬車，就只有步行。鄉下人能吃苦，何況又在部隊鍛煉了幾年，也不再乎那二十幾里路。他頂著艷陽，放開兩條腿，便大步流星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雖然是大白天，可除了無際的麥田和乾得一碰就起塵的馬路，一個人影也看不到。好在他不信神鬼，膽子又大，只管走自己的路。但走了不到一半路程，就遇到了怪事。在前面離他約二十步遠的路上，不知幾時出現了一個怪影。之所以稱為怪影，是那東西只似一個白布裹著的人身子，沒有頭、沒有手、沒有分開的腿和兩隻腳，只是一個長長的白色身子。而且在日光下白得發亮，距離地面有一米多高，看不到有任何動作，卻同他保持著不變的距離。

他雖然膽大，可到底心裏不踏實。他站著不動，那怪影也不動；他倒著向後走，那怪影也跟著他向後走。他拼命地追那怪影，也無法拉近，距離還是保持著二十步左右。他有些氣急敗壞，便撿起路邊的土坷垃投向那怪影，可不論他使多大力氣，土塊都擲不到那怪影身上。離怪影一米多遠就會自己掉下去，好似那怪影前面有看不見的牆擋著一樣。

他橫豎都無法擺脫那怪影的糾纏，好在有事情做，時間過得快，不知不覺到了通往自己村的岔路口。又走一陣兒，遠遠看到了自己的村落，心裏自然有說不出的興奮，恍然間再找那怪影，卻已失去了蹤跡。

回到家的喜悅，使他暫時忘卻了路途中的怪誕。家裏人下地的下地，上學的上學，只有抱恙的母親在炕上躺著，見他回來，高興得老淚縱橫，立刻落地為他他做飯。母親和面、打雞蛋，他燒火、拉風箱，母子倆一邊做飯、一邊說話，鄰院的二伯父也聞聲過來看望他。待大家的話題漸漸轉淡之後，趙誠才向他們詳細敘說了回來路上遇到怪異影子的經過。

兩位老人聽了之後都非常驚駭。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懼。
「這樣的鬼事情怎麼讓你碰上了？」母親惶恐間又流下了眼淚。
「哭甚麼，你看我現在不是挺好嗎？」趙誠起身勸慰母親。

「我早時聽人們說過：夜裏碰到的怪象是鬼所為，日間碰到的怪象是神所為。鬼屬陰，怕陽氣，可逃避。而神陰陽都不怕，是不可逃避的。你知道大伯父當初是怎麼瘋得嗎？」二伯父說。
「是讓鬼嚇的。」趙誠脫口回答。

「不是鬼，是日遊神。」二伯父接著說，「那會兒是日本人佔據著咱這地方，那天一陣槍響後，一小隊巡邏的日本兵就在村外大路口不見了，村口站崗的人都可以看到那地方。炮樓上的日本兵聞聲很快就趕到，只看見留下十幾支槍，地下連滴血都沒有。當時只有你大伯父在場，可他眼直直地不會說話了。出事後日本兵把全村百姓集合到村口廟前，問了一會兒話就放了。之後還找來一群和尚在村口念經。你大伯被帶走了十多天才放回來，他從那時起就象你後來見到的一樣，除了手指著天空說『白鬼』之外，再也不會說別的話。」
「可人們都說是鬼嚇的。」趙誠的母親說。

「我看就是日本鬼子害的！」趙誠說。

「唉！幾十年的時間過去了，我不知尋思了多少遍，也問過一些和尚、老道，他們大都說那次事是神做的。鬼的功力沒有那麼大，何況鬼白天不會出來。白天遇到的該是日遊神，只要你不去惹他們，大概不會有事。那次事便是日本兵開槍招的，我哥哥無端端受了連累。」二伯父說了自己的看法。

「你看，我惹了他們，不是一樣沒事嗎？」趙誠說笑著，給二伯父又遞上紙煙，接著坐下拉風箱。

母親煮出面來，先給二伯父端上，二伯父自稱午飯吃得很飽，起身告辭。就在母親想把碗放在桌上的瞬間，眼前的兒子竟然憑空不見了，門外微微傳來「娘……」的呼叫聲。兩位老人趕緊追出門，居然連個影子也看不到。

二人呼天喊地，放了學的孩子們也幫著喊叫，驚動了不少人。很快地，大隊幹部把地裏的人都喊回來找人，可就是哪兒也找不到。晚飯後，公社又組織了民兵在村子周圍搜索，仍是一無所穫……。

鬼故事我聽過不少，也看過不少。但這個鬼故事當時真嚇壞了我。聽完故事，天色早已全黑了，到了回家吃飯的時候。張品月的父親看到我戰戰兢兢的樣子，決定送我回家。不過男孩子的自尊心迫使我謝絕了人家的好意。道過再見之後，我以最快的速度沿路燈跑回了家，感覺好像所有的黑暗處都有神鬼藏著準備向我下手一樣。回到家的慌亂神情引起了母親的注意。等我如實回答了質問之後，只得到了「沒出息！」三個字的安慰。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