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年華（18）

話說回來，在六三年的暑假，我們開始同一位鄰居的大孩子一塊玩，他名叫白晉峰，南方人，人們都叫他阿峰。比我大五歲，個子不是很高，可摔跤、打架都很厲害。他經常帶領著一幫大孩子到生活區圍牆外的空地上摔跤，也經常同別處生活區的孩子打群架，是我們那一片的孩子頭。聽大人們說他有一個好處，就是「兔子不吃窩邊草」，不在附近一帶惹事生非，所以不太使人討厭。在初上小學六年級不久，我們因為喜歡看摔跤，跟著他在一起玩了一個階段。

看摔跤，看著看著，自己幾個人就照貓畫虎地比劃起來。阿峰對摔跤很熱情，又在市體工隊受過訓練，看到我們摔著玩，就主動地過來指導我們動作。很自然地，我就成了他隊伍中的一個小成員。只要在避開大人看到的情況下，我便跑去跟他們玩。但他從不主動叫我們。尤其是跟別人打群架或做一些偷雞摸狗事情時，一般絕不允許我們年紀小的孩子參與，那是他們大孩子們的專利。

那時城裏人很少養狗，阿峰不知從哪兒找了一隻母唐狗養了起來。不久鄰居們才知道，他養狗是為了捉狗吃。待他那隻母狗發情時，他便會和朋友一塊帶著狗到處去玩，尤其是到僻遠的郊野和村莊，公狗聞到氣味，很快就會在夜間隨之而來，有時甚至接二連三。他早準備好了套索，趁公狗在交配時無法逃脫，把狗套好，接著吊起來用水嗆死後，剝皮開膛。他那條母狗養了一年多時間，有鄰居算過，他最少欠下二十幾條狗命。直到後來丟失狗的人家不知從哪得到線索，七、八個壯漢結夥找上門打了一架。阿峰的胳膊被打斷，他們吃狗的事業才告一段落。那時t城的人比較保守，倒不是認為狗高貴，主要是對貓、狗、蛇、鼠之類忌諱入口，所以阿峰的吃狗行動很多人都不認同。

記得有一次飯後去他家玩，他正在一個人喂狗。他看到我便說：你信不信？狗是不吃狗肉的。我說：不會吧。狗連屎都吃，怎麼會不吃肉？不信你試試看，他說著把一塊帶肉的狗骨頭交給我叫我喂狗。果然，我拿著骨頭叫狗，那狗還沒有走近，就低頭走開了，似乎表情很悲哀。就是用肉湯拌飯牠也不吃，牠只舔兩口就走開了，阿峰指著狗盆對我說。我倒是因此增長了一點見識，這見識便是未認識人性之前，先知道了一些狗性。

在小六年級的暑假中，他帶我去偷了一次瓜。那一天我趁著大人午睡時，溜出去找同學下棋，出來後便遇到了百無聊賴的阿峰。他拉著我一同坐在路邊的大槐樹下，兩人吹了一會兒牛，不知話題怎麼轉到了吃瓜上。他便提議一塊去東面郊野的農田去偷瓜吃。在炎熱的夏季裏，不花錢能有瓜吃當然好。但一想到讓人抓住挨打，讓大人知道挨罵，我就猶豫了。阿峰好像看穿了我的心事，笑著說：「小虎，我保證沒事，肯定他們發現不了我們，你家裏人也不會知道。」

往東山走，是一層層的梯田，主要種的是玉米，還間種著黃豆或綠豆。也有成梯田的高粱和蓖麻，但不多。一人多高的青紗帳，幾乎覆蓋了所有的黃土地，不用說鑽進田裏，就是在路邊走，也很少有人能看到。阿峰指著遠處山坡的棗林對我說：瓜地就在那棗林的下兩層，瓜棚在瓜地的最南端，我們在最北頭，我爬到地裏摘瓜，看瓜的人就是站著也看不到，而且這麼熱的天，他也不會站在那裏。你只在瓜地下一層的玉米地裏揀我丟下去的瓜就可以了，記著到時千萬不要出聲。說著交給我一個書包。等到了瓜地下層的玉米地，我們又往裏走了二、三十幾步，阿峰示意我蹲在那裏。他便自己輕輕爬上了上一層的瓜地。

我蹲在玉米地裏，等待著拾瓜，不但天氣熱，我也緊張地要死，身上不停地瑟瑟發抖，出虛汗。到瓜從上面滾下來，有事做了，我便好了很多。大約揀了不到二十個香瓜，阿峰也跟著下來了，懷裏還抱著一個西瓜，拉著我就走。走了約一半路程，我們鑽進一塊蓖麻地裏席地而坐，認真享受我們的「勞動」成果。吃了大概不到一半，西瓜還沒有動，我們便撐得吃不下去了。臨到家之前，阿峰問我：要西瓜還是要香瓜？我搖搖頭。因為我甚麼都不敢要，一旦跟家裏人交待不清，我肯定沒好果子吃。

不久又跟著阿峰和他的朋友去東山放了一次鴿子。那次大約走了兩個多小時，待把他們的十幾隻信鴿放飛之後，我們又累又餓幾乎癱在地上。不過還是他們大孩子們有辦法，我跟著他們鑽進了玉米地，大家就開始啃著吃生玉米。阿峰教我：一定要揀嫩的，多吃些，頂飽又解渴。也許是餓的原因，當然感覺很好，某種程度上比熟的還好吃。日後在相似或比這次還嚴重的情況下，我吃過不少生東西，但都沒有嫩玉米那麼好吃。

阿峰他們因為經常同別人打架，刀棒是少不了的，後來又自製火藥槍。我曾見他們試槍，能夠打穿十米左右遠的三合板。但他們為此出過兩件事：一次可能是因為鋼管的質量太差，射鳥時槍管爆了，阿峰差點傷到眼睛，身旁兩人的臉上、手上也都留下了疤。另一次是炒火藥時跳了火（有火星飛到了鍋裏），參與炒火藥的三個人都因燒傷住了醫院，出院後很長時間臉都像豬肝那麼紅。

我學甚麼都沒常性，往往都是學一段時間後，感到沒成果就不學了。這次跟阿峰學摔跤也一樣，玩了幾個月，同別人摔的時候仍是輸多贏少，便漸漸失去了興趣。雖然去學摔跤的時候少了，但我仍然偷偷跟著阿峰他們一塊玩。直到被父親知道，才不再來往。不過那時學的幾招三角貓把式，多少對我以後的難苦環境有過幫助，我不是能打架的人，但用它來嚇唬人還曾經有過用。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