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梁珍
圖│祥龍

「這些文學大師把自己的純粹,保持得這麼好,寫到白髮蒼蒼,還是那麼有精神的站在大家面前,這麼優雅的繼續他們的生命,能寫到甚麼時候,就寫到甚麼時候,這是很值得大家學習的榜樣。所以我還是繼續拍我的戲,能拍到甚麼時候就拍到甚麼時候。」
                                                                 ──著名導演、演員張艾嘉

她,16歲入行,做足四十載。

歲月在她臉上彷彿停頓。已經58歲的她,齊齊的小劉海下,一雙眼睛,依然清澈如初。黑色簡單的襯衫,不經意地映襯一條黑白絲巾,帶出優雅的氣質,靈氣逼人,讓人不禁讚歎上天對她如此厚愛。

「你真人好漂亮。」在香港光華新聞中心舉辦的「台灣的文學和電影」座談會開始前,有幸和她做簡短訪問,已經不再追星的我,忍不住衝口而出。她淡淡回笑,美麗脫俗的背後,是她與生俱來的才華和跌宕起伏的人生所凝練出來的智慧。

她的名字叫張艾嘉。

延續台港兩地情

生長在台灣嘉義,定居、結婚在香港的張艾嘉,是台港兩地的驕傲。主演超過90部電影,榮獲兩屆台灣金馬獎影后、兩屆香港電影金像獎影后、一屆金馬獎最佳女配角;25歲就導演了第一套台灣片《舊夢不須記》;86年自編自導自演的《最愛》,一個人就囊括金像獎四個大獎;其後好戲不斷,螢幕上細膩的女性故事成就了她特殊的視角。如今,她又從侯孝賢接棒擔任台北電影節主席,台灣和香港兩地的不了情,由她透過電影語言延續。

曾經感動了無數觀眾的她,又為五位台灣年輕導演陳懷恩、林靖傑、楊力州、溫知儀、陳傳興的紀錄片感動。上任後她為香港引進的重要作品,是這部拍攝余光中、林海音、鄭愁予、周夢蝶、王文興、楊牧等六位台灣文學大師生平的紀錄片《他們在島嶼寫作》。

「去年在台北電影節的時候看到這幾部戲,我真的是覺得心中很激動,真的是很難得有人願意出這樣的錢,來記錄下來六位非常重要的文學家,每位年輕的導演都拍得這麼用心,拍得這麼好。」她決心將六部紀錄片帶到香港,搬到IFC和百老匯電影院等劇院,做一個商業的上映,算是一個不小的突破。

文學和電影完美結合

《逍遙遊》中,年過八旬的余光中童心未泯,在海邊快樂地打水漂;《化城再來人》中的90歲高齡詩人周夢蝶,一日生活隱喻一生夢幻,字字禪句,引人深思;《兩地》透過女兒的回溯追尋,走進已經作古的林海音的世界,重溫她剛柔相濟的奇特人生;《如霧起時》以詩人鄭愁予的名句為題,帶出白色恐怖下的掙扎;《尋找背海的人》勾勒出王文興苛求字字珠璣,信守文字信仰的文學生涯;《朝向一首詩的完成》捕捉詩人楊牧最自然迷人的生活面貌和成為「台灣文學的奇萊山」的精彩過程。

一部部如詩如畫配上絕美音樂的好片,張艾嘉驚歎道:「非常佩服紀錄片導演,看到紀錄片,我覺得是非常震撼的一個精神糧食。做紀錄片,不是一般的導演可以做到的。」她忍不住問身邊的陳傳興導演:「有沒有預計每部戲拍多長時間?一年?」「有的可能是2年。」陳導簡短應答。

導演們拍攝紀錄片的辛苦付出,成就了文學和電影的完美結合,讓這位感性的女導演打開了話匣子,在當天的座談會上,面對眾多的觀眾,她暢談自己對文學和電影的見解。

從瓊瑤電影步入文學

「我是沒有受過任何正規電影學院的培訓,我的演藝大學就是我40年的演戲經驗。從文學到電影,我接觸最早期是瓊瑤的電影,我在台視做了一系列的報道,其中我選了瓊瑤。為甚麼她的電影會對這麼多年輕人產生重要性?她的存在必然有她的需求,因為她,我很初期的開始了我對電影和文學的好奇,慢慢我遇見了李翰祥、胡金銓,他們的文學根底是非常非常強的。」

1977年,李翰祥請她演《金玉良緣紅樓夢》,對當時剛從美國唸書畢業回台灣的她而言,紅樓夢只是一個名字,「我看了各式各樣的《紅樓夢》的書,甚至連漫畫都看了,如果讓我現在演林黛玉,都是不一樣的。每個人不同年齡的解讀和認識都是不同的。」年輕的她,和林黛玉個性差得太遠,看完書後,她甚至大叫痛苦,「我好討厭林黛玉」,「因為你要認同一個角色的時候,你要花很大的精力去認識她,很可惜那時候,沒有找到一個好的老師,和我解讀《紅樓夢》所有的人物。」

她慢慢開始看中文書,真正接觸文學和影視的結合,是在台視做了一個節目,叫《11個女人》,「講台灣都市女子故事,有壓抑,有被丈夫拋棄,代表台灣女子的心情。我決定把這本小說買了下來,結合很多新的導演,做了《11個女人》,非常精彩。這是我第一個和文學的結合。」

刻畫人性 堅持自己風格

1995年,她改編和導演美籍華人作家嚴歌苓的《少女小漁》。這部戲原本是李安的,但因為太忙,交給了她。小說打動了她,是人性的部份,「(小漁)她慢慢發覺,人和人之間的真正關心,不在於你是甚麼顏色的皮膚、你是哪裏的人,其實人性有很多共通點。」她決意要刻畫出心目中更真實的小漁。「我當初看到第一稿劇本時,有一點和那時候的紐約是有距離的,和我看到的紐約不同。」

李安的重要幫手,一個著名的紐約製片人,坐下來為小說做了改編。「我發現小漁不見了,都是那個男的。」結果張艾嘉決定自己改,「我回家就自己寫,還要翻譯,對我來說是很痛苦的過程。我很欣賞他寫的男性,我就把這兩個結合給了他。」

在她的筆下,不見紐約紙醉金迷的繁華與優渥,只有招牌林立的唐人街、成衣廠內成排的女工、大清早便在魚市場打工的華裔工讀生,以及躲避移民局的倉皇身影。張艾嘉還記得,在一個很多人的餐館,這個製片人用英文很大聲地罵她:「不知道你在寫甚麼。」

張艾嘉本來很憤怒,突然之間明白了一個事情:「他真的不知道一個不合法的女人,在紐約是怎麼生存的。他也不關心。我非常坦然地一笑,我就說OK,你不要管了,我就去拍了。李導演也對我說,如果你相信你寫的東西,就去拍吧。」

就這樣張艾嘉帶著女主角劉若英,在紐約苦苦地獨自拍戲。「拍到最後,我就是少女小漁。我是真的很用心地拍,因為一個不合法的女人,真的除了工廠,在馬路上閒蕩,和回家等她的男人之外,她真的沒有事情可做。所以我覺得一個導演,他真的去解讀這個東西的時候,她不需要百分之百照著文學家所寫的每個東西,她要懂得那個精神,要解讀真正的感情在哪裏,所以我才做這麼大的改變。」

幕前幕後譜寫美好人生

雖然《少女小漁》的作者嚴歌苓對她有些意見,「說我沒有用她的劇本」,但她慢慢地從文學中,從文學家身上學到很多,這次在螢幕上看到六位大師的故事,深深地觸動了她。「這六個片子,我很興奮,你真正可以接觸他們,這是非常難得,很必要的把他們記錄下來,讓我們大家都了解到,這麼好的藝術家怎樣過日子。」看完電影後,她找到王文興老師的《家變》,重讀了一遍。「他寫小說就像寫劇本,其實是非常適合當導演的人,時間跳躍,很早時候就做分場,他是一個導演,也是一個表演者,也是一個演員,他是一個多元化的藝術工作者。他很豐富,也很有趣。」在文學大師面前,張艾嘉更像一個粉絲。

大師們窮盡一生對文學人生的執著追求,成為她力量的來源,她最後輕輕訴說道:「這些文學大師把自己的純粹,保持得這麼好,寫到白髮蒼蒼,還是那麼有精神地站在大家面前,這麼優雅地繼續他們的生命,能寫到甚麼時候,就寫到甚麼時候,這是很值得大家學習的榜樣。所以我還是繼續拍我的戲,能拍到甚麼時候就拍到甚麼時候。」

未來,張艾嘉又準備迎接新的挑戰。她透露說,會和一個舞台劇導演合作,把好幾個劇本佳作,比如契訶夫(Anton Chekhov)的《凡尼亞舅舅》,以聲音的表演方式留存下來,參與的演員包括戴立忍等。「這些東西我覺得都是很難能可貴,因為這幾個演員目前來講都算是老將了,大家不太理成本或者不太理酬勞,這樣把聲音的表演把它記錄下來,其實是重要的,因為聲音的表演一直是我們這個行業很忽略的。」

還會做幕前演出嗎?「有人找我,我就拍呀,有好的劇本,我一定拍呀。」

在此祝願這位集唱作、表演、編劇、導演等資質於一身的影壇奇女子,再譜出美麗的人生樂章。◇


張艾嘉今年接任台北電影節主席。圖為她和電影節評審、香港導演關錦鵬。


張艾嘉簡介

1969進廣播電台做節目,稍後進入電視圈,主持西洋歌曲節目。1972演出首部電影《龍虎金剛》。1973離開嘉禾,進入配音間工作,看了近300部電影,開始立志要當電影人。1976演出李行拍攝的電影《碧雲天》,獲得金馬獎最佳女配角獎;還演出劉家昌拍攝的電影《梅花》。1979製作主持《幕前幕後》綜藝節目,和梁淑怡等人合組比高電影公司。1981在台視製作《十一個女人》戲劇節目,演出電影《我的爺爺》獲得金馬獎最佳女主角獎 。1986執導《最愛》入圍金馬獎最佳導演獎,並榮獲最佳女主角獎。1987她藉此榮獲香港金像獎最佳女主角獎》。1998執導及演出電影《我要活下去》。1999執導電影《心動》,演出國際電影《紅色小提琴》。
 

著名導演張艾嘉細說文學和電影。
著名導演張艾嘉細說文學和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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