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學校發生了一起反標(反動標語:即是說中共不好的話)事件。
學校操場邊有幾根電線桿丟在那裏,很長時間了都沒有人理,自然就成了學生們課間活動時閑坐的地方。一天下午,突然停課召開全校大會,周圍還有不少公安,學校的黨支部書記先講了事件的發現經過:某學生上體育課坐在電線桿那裏休息時,發現了電線桿之間的濕土地上寫著辱罵我們黨和國家領導人的話,並立刻報告了校領導。書記當場把那位表現優秀的學生叫到全校前面,給予了表揚。接下去便是聲討那位寫反動標語的小反革命份子,要求那位小反革命份子立刻主動出來坦白交待,不然就會死路一條。還有許多其它內容,我就不記得了。只記他講完後便帶著我們喊口號:甚麼「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頑抗到底、死路一條!」之類。
喊了一陣後,便由一位公安局的頭兒講話。那位公安局的頭兒講話那時給我的印象非常深刻,大概那時公安人員的形象很正面,也大概是第一次感覺他們要處理學校裏出現的嚴重問題。那公安局的頭兒是位戴眼鏡的中年人,講話比我們小學書記平和、生動多了:大意是說寫那反動標語的時間還不長,寫反動標語的人身上的氣味仍會有些留在那裏,等一陣兒公安局的警犬就會到,很輕易就能找到是誰寫的。最好寫的人能提前找他們坦白、交待,不然警犬找到目標後,就會狠狠地撲上去,嚴重時會把人撕裂、咬死。他還講了一些其它的內容,但只有這點,我記得最清楚。
到大會結束,我們也沒有看到警犬。會後,師生們排著隊走到電線桿處去看那反動標語,但我怎麼也看不清楚寫的是甚麼。我們回到教室後上自習,心裏都想著公安局的人查反動標語的結果,直到老師回到教室後我們才如願以償。聽老師講:寫反標的學生已經主動坦白了,是六年級的一名女生。具體是哪一個人,我們一直也無法知道,後來聽同學們講,他們全家都已離開T市,回農村去了。
我們學校的黨支部書記姓楊,因為對學生很厲害,高年級學生給他起的綽號叫「洋狗」。無論在校內還是在校外,正在玩耍的學生們只要是遠遠地看到他,一句「洋狗來了!」就會一哄而散,爭相走避。林校長卻恰恰相反,不僅是上了年紀的女士,而且還是歸國華僑、天主教徒,待人溫和又誠懇,深受學生們的愛戴和讚揚。一個偶然的機會,使我們相識,也使我對她終生難以忘懷。
T市的冬天雖然不太冷,但終究算是北方的城市,當數九寒天到來的時候,一樣是冰天雪地、寒風刺骨。
我們一些愛到戶外玩耍、又不注意衛生的男生,在嚴冬季節中,手背上常常皴了一道道的口子,裂開的皮膚上有時會有血滲出來。不穿襪子時,連腳面、腳跟上也都會皴出許多口子,流出血來。有一段時間,離火車站不遠的爐渣堆中,未燃盡的煤炭核很多,同學們相約一塊去揀。少時能揀一筐、半筐,多時能挑五、六十斤回去,夠家裏燒好幾天。連著幾天放學後去揀,來不及洗換衣服,人就髒得像個灰猴子。沒想到在一次全校檢查衛生中,我們三個去撿煤核的老友過不了關,放學後被叫到了教務處。其實我們事前知道要檢查衛生,都洗換了衣服,主要是皴滿了血口子的手腳太顯眼了,何況我們穿的鞋不是前面露了大腳趾,就是後面扯開了口子。
大概是教務處的老師顧不上處理,我們在教務處站了一會兒後,被路過的林校長問明情況叫到了她的校長辦公室。林校長一句也沒有批評我們,她只是仔細檢查了我們的手和腳,並用手觸壓我們手腳上皴開的裂口,問我們痛不痛。然後叫校工給她從鍋爐房打了一大桶熱水,又拿來三個搪瓷盆,分別倒入水、調好水溫,叫為我們三個人把腳泡進去,便為我們依次搓洗腳和手。三人之中我是最後一名,我堅持要自己搓洗,不要她動手,但我的堅持敵不過她的堅持。她一面為我搓洗,一面以慈和的語氣,娓娓地告訴我手和腳是多麼地辛苦,我們應該如何愛護它們。她為我們搓洗完腳和手,再換水洗乾淨、擦乾淨之後,又細心地塗抹了凡士林,才讓我們離去。
林校長那次為我洗腳,是記憶中唯一的一次別人為我洗腳。那次洗腳至今差不多半個世紀過去了,一切仍記憶猶新、歷歷在目。依我自己隱隱約約的感覺,那對我是一次「寬容和愛」的洗禮,比任何強權和野蠻都有力量。在以後幾十年的黑暗、苦難生涯中,我之所以沒有墮落,能夠對人生保持著善良、向上的態度,與那次洗禮是分不開的。
林校長對我影響不止那一次,尤其是文化大革命開始後,她和丈夫的悲慘遭遇,對我心靈的震撼實在無法言喻。(這在後面講到文化大革命時再詳細地訴與讀者。)(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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