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歌

好在記得在哪兒下車,往哪個方向去找菜地。我一個人繞著菜地走了很遠,就是找不到有菜農收菜,又不甘心失敗,就一直找下去。到了中午時分,有一個高大的中年農民朝我走了過來,我以為人家要趕我走開。

「小朋友,就你一個人出來撿菜葉?」他蹲下身問我。

我對著他點點頭,但沒有說話,大概我說話的力氣不是很多。

他用搭在自己脖子上的毛巾為我擦了擦臉上的汗,「你跟我來,那邊有間下的菜苗,你裝些回去吧!」

我跟他到了他指的地方,菜地的埂上果然有很多間下的白菜苗,在烈日下早已曬得發蔫了。我揀,他蹲下身幫我揀,接著又有兩名婦女跟他打了下招呼,也一塊幫我揀,很快就揀了滿滿的一袋。

「他就一個小孩,背不了這麼多,倒掉一半吧。」其中一名婦女見我十分費力地把袋子往肩上背,對那個男人說。

「我能背!」我咬緊牙關,搖搖晃晃地背起袋子就走。心裏很害怕他們真得給我倒掉一半,連句道謝的話都沒有說。

剛離開田埂上小路走了不到一百米,那位高大的中年農民已騎著一架舊自行車繞到了我的前面。「這裏到公路的汽車站少說也有五、六里,我送你過去。」他也不管我同意不同意,一手抓起我肩上的袋子夾在後面的車架上,又雙手架起我放在車子的前樑上,蹬車就走。不一會兒就到了公路邊的公共汽車站,正趕上有車來。他提起袋子送我上了車,又順口問了一句,「有車票錢嗎?」我點了點頭,仍然沒有道謝,因為我一張嘴眼淚就會流下來。待車開動我揮手向他告別時,他已經騎車走出了很遠。

到終點站下了車,離家還有四里路左右。我一個人背起袋子搖搖晃晃往家走,汗水很快就浸透了衣衫,一點力氣都沒有了。但我不敢放下袋子,害怕一放下就再也背不起來。走著……走著……我眼前一黑,就甚麼都不知道了。等我睜開眼,發現一大群人圍著我,象圍觀一隻奇怪的動物一樣,還在不停地議論著。我那時不知道自己是餓暈了過去,只以為是不小心摔倒了。看著袋子還在,背起來擠開人群就走,才走了十幾步,就邁不動腳步了。

正準備坐在路旁休息一陣兒,聽到有人喊我的小名,「小虎,你怎麼了?」抬頭看時,是我家隔壁鄰居李叔叔,他是路局木材廠的廠長。

「沒事。」我起身回答他。

「一塊走吧。」他說著支住了自行車,從我手中拿過袋子夾在後車架上,「知道嗎?你最少背了有二十斤的菜葉,會累壞的。」他接著補充了一句。

晚飯是菜苗湯面,大家都很高興,我獲獎多吃了一碗。因那些菜苗十分好,做菜團子太可惜,又不能久放,母親給鄰居們送走了一多半。雖然我向大家敘述過程時沒有提及暈倒的事,但此事之後,父親再不許我一個人走遠路,以及背過重的東西。

我們還採過草籽。那大約是在秋季,草都開始黃了。星期六下午不上學,同班好友畢雲鵬的父親正好休息在家,便領著我們一同去野外玩。畢雲鵬的父親是名火車司機,曾參加抗美援朝去過朝鮮,但只是開火車,沒有打過仗。一路走,他叫我們和他一樣把田埂及溝邊成熟的草籽摘下來,放入他準備好的兩個大袋子裏,一個放稗草穗,另一個放狗尾草穗。我們採得很快,未到天黑,就採了實實的兩袋子,為了多裝,他父親把袋子踩了又踩。他也不讓我們抬,用自己帶的扁擔一個人挑起來就走。

我覺得採草籽就同玩差不多,付出的代價只是雙手的大拇指和食指磨出了血,我們一塊出去採過多次。臨到放寒假他父親給我分了一份收穫,用一隻有「抗美援朝」字樣的大茶缸裝滿了脫皮炒好的稗子送給我,足有一斤多。稗子一次不用多吃,只需小半調羹熟稗子,就可以用滾水沖出一大碗濃稠的稗羹,什麼味道也沒有,加少許糖就好吃了。

一提起吃樹葉、揀菜葉,我就會想起那時我家後排對門鄰居齊素貞一家人。他們家也是五個孩子,四女一男,依次比我家小三歲或四歲,當時最大的素貞才上小學三年級,家中唯一的男孩建平還比我小兩歲,還沒上學。他們的父親在工作中兩條腿被火車壓斷了,長年躺在家中。母親是家庭婦女,全家人僅靠工廠給的三十多元的勞保費生活。在靠摘樹葉、揀菜葉生存的年代中,他們家的孩子大的爬不了樹,小的上不了路,全靠他們的母親一人,除了照顧家裏殘疾的丈夫和幼小的孩子外,還要四處奔波,尋找能吃的東西。不能爬高,又不能跑遠,他們家大多只是靠楊樹葉、柳樹葉填肚子。

就我們生活區一帶,他們家的日子當時來說是最差的,窗前經常攤晾著開水煮過的楊樹葉、柳樹葉。但他們家的人卻是我遇到最平和、善良的,不論大人還是孩子,從來都是逆來順受,未同別人有過爭執。令人遺憾的是,五十年的時間過去了,據我所知,他們家孩子們現今的生活仍然屬於最差的。

小學三年級開學不久,我就遇到了一件極倒霉的事。

那時天氣還有些熱,一天下午學校突然煮了綠豆湯給學生們喝,這是罕有的事,大家都非常高興。老師給每個學生發了碗,大家排隊去盛綠豆湯,輪到我盛時,我輕輕用湯勺從桶底撈了兩勺稠的。結果被身後的學生向班主任高老師報告了。高老師十分生氣,便在放學前的班會上狠狠地批評了我。好象還不夠解氣,又寫條子叫人送到家中。我一時在班裏和家裏都成了被人攻擊的目標。雖然父親一句話也沒有說,但哥哥、妹妹和同學們的挖苦、諷刺已叫我無地自容了。從那次以後,我好似得了「恐飯症」,同別人一塊吃飯,或在公眾地方吃飯,無論多好吃的東西,我大都吃得不多,寧可不吃餓肚子,也決不同別人爭搶。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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