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歌

那時我們很多人都因缺乏營養,患有浮腫病。記得有一次我去理髮,給我理髮的那位阿姨手扶著我的臉說:你浮腫得太厲害了,這樣下去會得腎臟病的。接著又對旁邊的一位等待理髮的瘦削男人說:林老師,你看他的臉,手輕輕壓一下就是一個坑。那位林老師轉過頭看了看我,也伸過手,我很不想讓別人隨便碰我的臉,可坐在理髮椅上又無法躲開。他也用指壓了一下我的臉,但只是搖了搖頭,沒說甚麼。

待理完髮,被別人指手劃腳地評論了一番的我,交了錢就往外跑。剛推開門,那位林老師一句「你回來!」的話,就把我攔住了。他是大人,又是老師,我自然地站住並轉過了身。

「過來!」他衝我招了下手。

待我走近站住,他從書包裏掏出三塊餅乾,「請你幫個忙。我有胃病,甚麼也不能多吃,你替我吃三塊。」說著拉過我的手,把三塊餅乾放在我的手中。

我一時不知怎麼辦好,怔怔地站在那裏。「林老師真得有胃病,你就幫他吃了吧。」那位剛給我理過髮的阿姨接著又補充了一句,「林老師是歸國華僑,他們買東西有優惠的。」

我手拿著餅乾對著那位林老師鞠了一躬,然後急匆匆離開了理髮店。

那是我第一次接受別人的食物,也是第一次認識林老師。以後才知道他是t市二中的語文老師。市二中在中學裏是離我家最近的,他後來教過我的哥哥,我在幾年後也考上了市二中,但他不記得我。經過十年文化大革命,那些歸國華僑老師不是死了,就是走了,但身體最差的林老師卻一直堅持下來,直到二00八年去世。一九七四年春節時,我從北彊探親回家,曾和哥哥一同去給他拜年,我提起幫他吃過三塊餅乾的事,他毫無印象。他病重時哥哥曾去看望,談話間說到了我在香港。他提到「真希望香港和台灣能是中國不變的淨土。」 對他最後的願望:無論從佛教的意念或是其隱諱的政治立場,我都無言以對。

拿著那三塊餅乾沒走多遠,遇到了我的同學畢雲鵬,分給他一塊,我吃了一塊。最後一塊帶回家悄悄地給了祖母,她那時已經臥床不起了。

到了t市後野菜吃得少了,倒不是因為祖母在饑餓降臨半年多以後一病不起,主要是t市沒有自然的郊野。我們住的生活區圍牆外面,除了一個下馬的磚瓦場外,就是大片的梯田,農田都鋤得很乾淨,地埂上以及大溝旁能長野菜的地方,早已被別人捷足先登了,就是走很遠,也找不到多少。

人們尋找食物的方向很快轉到了樹上和農民的菜地裏,樹上的樹葉和農民菜地裏收過菜後剝剩的菜葉成了人們爭搶的目標。樹葉比野菜難吃多了,我們吃過桑葉、榆葉、槐葉,也試著吃過柳葉和楊葉,前三者雖難吃卻還能下嚥,柳葉和楊葉太苦澀,實在無法下嚥。T市郊區的桑樹少之又少,何況人比蠶能吃得多,來不及吃就沒有了。人們主要的目標自然是榆樹和槐樹。

我覺得t市的榆樹對社會的貢獻最大,春天樹葉不太難吃;夏天結了榆錢(榆樹的果實,綠色小片,成串成串的,每片中有微小的果仁)更好吃;諸種樹皮中,榆樹的皮曬乾後磨成面是有名的榆皮面,和其它雜糧和在一起也不難吃;就是把能吃的吃完了,剩下的榆木也是北方上好的木材。可惜榆樹長得慢,它原本是t市主要的樹種。經過困難時期人為的破壞和以後一種叫天牛的害虫侵蝕,t市的榆樹現在已不多見了。

槐葉不好吃,槐樹最好吃的是槐花,當初入夏槐樹開花的時候,一串串黃白的槐花散放著清香,也是我們孩子們享受免費食品的時候。會爬樹的人占絕對優勢,自己上樹後先猛吃幾口,然後一邊大把得吃,一邊將成串的槐花拋向樹下,幫助那些不會爬樹的同學。我們往往和猴子一樣,從一株樹換到另一株樹上,直到大家吃到滿意為止。大人們也不甘落後,他們上樹的不多,在長長的木杆上固定一個鐵鉤,可以把很大的樹枝擰下來,效率比我們高得多。槐花一開敗就不好吃了,到秋天會結出槐莢,莢裡面有小粒的黑色的種子。有人家入秋後把槐莢也收回去,煮裏面的種子吃,但我沒吃過。

揀菜葉要走很遠的路,因為t市靠東北是山地,是靠天吃飯的地;靠西南是平原,大多是水澆地。山地一般都是種大秋作物,有時也種冬小麥,水澆地多是種稻子和蔬菜。我們住在市東,要揀菜葉就要去找市西郊區種菜的地方,從市東到市西,最少一趟也有十幾里的路程。去市西揀菜葉不踩自行車(單車),就得乘公共汽車(公車),當時我們的體力根本走不了那麼遠,何況回來時還要背一袋菜葉子?我每次都是跟著哥哥們利用星期日裝上窩頭乘公共汽車去,早上走,晚上回來。一般都會有兩袋子菜葉的收穫,夠家裏吃半個月的菜團子。那些菜葉全是菜農在收菜時剝下去的,又老又乾,要煮很長時間,涼水泡過後剁碎加鹽做成菜團子,雖然很難下嚥,但比樹葉要好吃一些。

有時也會兩手空空而返、一無所獲,因為到處都沒有人收菜。最好的時候是能夠碰到菜農間菜苗,揀一袋子油菜苗或者白菜苗背回去,怎麼做都好吃。在我的記憶中,那麼好的事情只碰到過兩次,其中一次是我單獨一個人去的。其實那次很慘,記得那是個星期六的早上,高年級的學生都去開會,我們低年級的學生不上學,家屬服務站(居民委員會的人將一些家庭主婦組織起來,為附近一帶工廠的工人們洗衣服、被褥等,可以掙一點錢。)的人也開會,母親帶著妹妹們去了,家中就我一個人。看家中的菜葉要吃完了,我突發奇想:一個人去撿菜葉,叫他們看看,我有多能幹。想著就行動,帶著布袋,裝了僅有的幾分錢,也不記得找乾糧,就出發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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