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園裏的大陸青年

⊙胡少江

維園裏隨處聽到大陸口音

今年，我有機會在時隔十九年之後第一次在中國的領土上紀念「六四」。雖然此時身在香港，但作為一個中國人，在中國的土地上與十幾萬同樣的黃皮膚、黑眼睛的同胞們滿懷悲情地紀念這個當代中國最重要的政治事件，同仇敵愾地聲援中國大陸的民主運動，那種感覺真的與在海外的感覺很不一樣。誰說民主只是西方的舶來品？在這裏人們看到的是中國人民對普世價值的真誠的認同和殷切的訴求。

晚上八點鐘不到，地處香港島中部的銅鑼灣維多利亞公園已經擠滿了參加燭光紀念晚會的人群。人們手持蠟燭，莊嚴肅穆地緬懷二十二年前在天安門廣場為了爭取一個自由民主的中國而拋灑熱血的那些年輕的生命。人群中，不僅有白髮蒼蒼的老人，有曾經參與「六四」並伴隨著「六四」的記憶成長的中年人，更有成群結隊而來的年輕人，還有跟隨在父母身後滿臉稚嫩的小孩。在這個中國領土南端的島嶼上，我親眼看到了「六四」自由民主的薪火在中國人之間代際相傳的動人場面。

最感到欣慰的是，在維多利亞公園裏隨處都可以聽到大陸口音，尤其是看到不少來自大陸的年輕人。他們對「六四」真相的渴求的程度顯然與大陸官方對「六四」真相的懼怕程度和大陸媒體對事件真相的封閉成正比。在二十多年的成長歲月中，他們對如此重大的歷史事件的知情權被蠻橫地剝奪。可以想像，一旦有機會從自由社會的媒體得知慘烈的「六四」真相，他們所感受到的心靈震撼該是何等的強烈？

我看到有四位大陸青年正在詢問何處可以領取用來祭奠「六四」英烈的蠟燭，便將手中的蠟燭遞了過去。我永遠不會忘記他們在接過蠟燭的剎那間，眼神中所表現出來的真誠以及與他們的年齡所不相稱的嚴肅。在與他們簡短的交談中，得知其中的一位是去年夏天來到香港讀大學的大陸青年，而另三位則是他在大陸的高中同學。當三位大陸同學從香港朋友處得知香港「六四」燭光紀念晚會的消息後，專程趕來香港參加這個集會。

中國政府矇騙年輕一代

他們告訴我，雖然他們和不少大陸的同輩人也關心國事，但是對二十二年前在天安門廣場上所發生的悲慘壯烈的一幕卻並不知情。他們從學校老師和父母處零星聽到的關於「六四」事件的信息是：一些學生受到外國政府的鼓動在天安門廣場鬧事，最後被政府驅散了；而且這些學生們最後都跑到外國，領取外國政府的救濟以罵中國為生。在香港讀書的同學回到中國度假時告訴了他們一個完全不同的關於「六四」的故事，而且也帶回去了一些他們從來沒有見過的「反動讀物」。

從這些與中國官方的宣傳完全不同的故事和書籍中，他們知道了王丹、王軍濤、魏京生等完全沒有聽說過的過去那個時代的年輕人；也知道了過去只是隱隱約約地聽說過的中國共產黨的兩任被廢黜的總書記胡耀邦和趙紫陽的故事。天然的好奇心、在現實社會中形成的對中國政府的不信任，正義感使得幾個好友決心探究更多的真相。結伴參與今年的維園紀念「六四」燭光晚會就是探究真相的行動。

我聽完幾個年輕人的簡短述說，不勝唏噓。他們這一代中國人，為了了解發生在自己祖國的重大歷史事件，居然繞過被政府、被師長蒙蔽，不得不到一個小島來追尋二十二年來漫長的歷史真相。這不僅僅是他們這一代人的悲哀，也是我們這個民族的悲哀。不僅僅是被蒙蔽的青年一代的悲哀，也是蒙蔽他們的那些老師們、甚至他們自己的父母們的悲哀。不錯，中國政府是殘暴的，這種殘暴不僅封閉了自由的信息通道，也封閉了為人師、為人父的兩代成年人的良心。一個集體地矇騙年輕一代人的民族是一個道德集體淪喪的民族；這樣的民族注定是被世人、被後代所瞧不起的。

我也從內心裏感謝香港支持大陸民主和自由的市民們。這個曾經被大陸人輕蔑地稱之為文化沙漠的彈丸之地，居然承擔起為中華民族保存歷史真相、向中國年輕一代傳承自由民主精神的重任。我希望將來自由民主的旗幟飄揚在中華大地的每一寸土地的時候，中國人民不要忘記香港市民在中國政治歷史上最黑暗的年代裏為這個民族所作出的巨大貢獻。當我想到這裏，看到維園萬千燭光裏那一張張年輕的臉，沉重的心中不禁升起了一些希望。

轉自《動向》2011年6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