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家貞和她的兩本書——《眼淚》 《紅狗》

⊙齊家貞

高中畢業後我想出國讀書，只是到了廣州，還不知道邊境在哪裏，重慶法院就以叛國投敵反革命集團罪判我十三年，對該事一無所知的父親判了十五年，當時父親五十歲，我二十。

那是一九六一年九月二十九日上午十點，六個公安到重慶和平路家裏逮捕我。手槍對著我的胸口，叫我舉起手來，那一刻，我閃過一個念頭：有一天，我要把它寫出來。

那個一閃念在心裏存放了幾乎四十年。終於，在我六十歲時，《自由神的眼淚——父女兩代囚徒的真實故事》，由香港明報出版社出版。

經歷四十年歲月的風霜雨雪，我從青年走到老年——從痛恨滿頭茂密的黑髮到擔心腦袋成為不毛之地，從一黨專制的中國走到民主自由的澳大利亞，從血液裏滿是狼奶走到毒汁被漸漸排出，身心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可有一點沒有變，那就是寫《自由神的眼淚》的決心。不完成此書，我死不瞑目。

我希望通過這本書讓讀者們看到，我的父親齊尊周，一個如此優秀的中國人，他的妻子張則權和他五個可愛的孩子是怎樣被毀掉的。這個幸福的家庭，其實是中國成百萬上千萬同類家庭的縮影，通過一個幸福家庭的被毀掉，我們看到了成百萬上千萬同類幸福家庭的被毀掉。

我也寫了看守所和勞改隊裏眾多的犯人，他們在外面犯了甚麼罪行，他們在監獄裏的具體遭遇，儘記憶之所能及，我都真實地記錄在這本書裏了。一無例外，他們個人，他們的家庭也統統被毀掉了。坐了十年牢，我得出一個結論：如果以我為合格反革命的標準，那麼，所有反革命都不夠資格坐牢，根本就不該抓，刑事犯的情況也大同小異。

這本書在香港出版後，也流傳到我和父親長期關過的四川省第二監獄，已經在那裏就業的我的獄友和過去的監獄長、隊長們排隊閱讀，第一本翻爛了，監獄陳醫生帶進去了第二本，繼續流傳。獄友李育秀問當年的監獄長夏鈺欽，看了書，有何感想？已經退休了的夏監獄長說：「啥子嘛，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人，都是真的家庭，都是真的被毀掉了啊！

十年牢獄之災改變了我的一生。

刑滿出獄之後，我不再奢求過正常人的生活，但我還是可以指望過一個接近正常人的日子，如果滿刑「新生」後，我真的回到了「人民隊伍」的話。

披著「跳進黃河都洗不清的勞改皮」，我和其他諸如此類的「勞改釋放犯」一樣被打入另冊，面臨的是怎樣的「新生活」呢？我的第二本書《紅狗──一個被釋女囚的真實故事》，寫我一九七一年出獄後，到一九八七年出國前的經歷。

十年監獄是我一生的災難，它葬送了我的青春、美夢、前程……十年不幸的婚姻，則把我心裏殘存的最後一點私產──愛情，無情地摧毀。

戀愛與婚姻，它的組合與解體，婚變的裏裏外外、婚外戀的林林總總，由此而來的歡樂痛苦笑聲眼淚，古往今來，都是人生舞台的主旋律，是唱之不衰的主題歌。

在社交圈子裏，人們自由碰撞，無規則、無目標，肉體的慾望經常喧賓奪主，它捉弄、催逼理智去睡覺。誰愛上了誰，誰嫁了娶了誰，常常具有相當大的偶然性和盲目性。事實上，只要是主人公自己在扮演自己，初始、發展、收場，都是自主的、由衷的、真情實感的，演幻出萬千喜劇，千萬悲劇，它無所謂是非對錯，無所謂需要誰誰來負責任。

我本可以講個比《眼淚》和《紅狗》好聽得多，有趣得多，令你笑逐顏開的故事，如果當權的不是那麼專制、那麼泛政治化、那麼蠻不講理、那麼動不動就把喜歡自由的人塞進牢籠，斷送他們的理想和愛情的話。

如果本人不是非正常活著，如果不存在說了幾句真話就是造謠破壞，想出國讀書就犯下了叛國投敵罪，就判重刑，就充軍勞改服苦役，齊家貞在大學裏幸福地讀她的書，做她的居里夫人夢，關誰的相干，「偷了誰的蔥，砸爛了哪家的秤砣」？她想獨身，沒人不准；她要嫁人，隨她的便，愛情也可能夭折，婚姻也可能破裂，嫁得好她幸福，嫁錯了人她再嫁，嫁十次，哭一千回，都是「叫花子碗裏的沱沱肉──討得的」，活該她自己負責。她怎麼會坐十年監獄，整個生活來了個底朝天，承受如此沉重的感情災難，恨不得馬上死，恨不得重回監獄。

這些被政治颶風颳出生活常軌的人，他們被剝奪了一切權利──自由的權利、思考的權利、說話的權利、工作的權利、性愛的權利……喪失了作為人的高貴與尊嚴，他們像畜生一樣，只是勞動力，只為慾望而嫁娶，交媾繁衍，產生出那麼多無情無愛的夫妻、那麼多胡亂拼湊的家庭。

與此同時，無數恩愛夫妻被強迫分離、強力解體，導致難以言述的感情折磨和心靈創傷，演出了數不勝數的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悲劇。他們無可抗拒地非正常活著，然後帶著無限的愛與恨，悲哀地死去。

一個人非正常活著，許多被他連累的人也非正常活著，人數之巨大可以想像。這就不是「無所謂是非對錯，無所謂需要誰誰來負責任」了。

誰該被問責？

這兩本書，如果引起你的深思，甚麼是非正常活著，怎樣才能正常活著等諸多問題，那麼，感謝你，它們的價值就因為你的理解而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