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梅松鶴
柳宗元雖然被貶,但依然不改其志,他在〈瓶賦〉中表白自己「清白」的為人,希望能被人理解:「清白可鑑,終不媚私。利澤廣大,孰能去之。綆絕身破,何足怨咨。功成事遂,復於土泥。」他在〈牛賦〉中自我安慰的說:「人的命運有好有壞,但不是按照你的能力來安排的。千萬不要抱怨和不滿,這樣才能享受到你應有的福份。」他甚至作〈懲咎賦〉來表示自己悔過和自罰之心。但這一切並未使他的處境有絲毫改善。真正使他能頂住巨大魔難而沒有倒下去的,還是他對「道」的認識和理解,因為這種理解認識提高了他的眼界、開闊了他的心胸。就在他的〈瓶賦〉和〈懲咎賦〉中,他已經顯示出對於「道」的深刻理解:「歸根反初,無慮無思。」「曰道有像兮,而無其形。推變乘時兮,與志相迎。不及則殆兮,過則失真。謹守而中兮,與時偕行。萬類芸芸兮,率由以寧。剛柔馳張兮,出入綸經。」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一個極度聰明的奇才,被貶謫到荒遠的不毛之地,心中自有難言的痛苦。然而任何一種痛苦都可能磨勵人的意志、深化人的思考。正如後人指出的「於遷謫中始收文章之極功。蓋以其落浮誇之氣,得憂患之助,言從字順,遂造真理耳。」正是十多年的貶謫生活所帶來的大磨難,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增益其所不能,成就了他千古文章一大家的不朽地位。宋代大文學家歐陽修不僅指出他的文才得益於生活中的磨勵,而且進一步揭示了他的文風都明顯的帶有他生活經歷的痕跡:「苦其危慮心,嘗使名聲哀。投以空曠地,縱橫放天才。山窮與水險,上下極溯洄。故其於文章,出語多崔嵬。」宋代大文學家、大政治家王安石則對「八司馬」作了整體的評價,認為他們都是能在「無所用於世」的困境中「自強」的「奇才」。
由於在文章上的突飛猛進,加上對佛、道、儒三教經典的精研,柳宗元一生為許多高僧寫過碑銘、塔記一類的文章,而他對佛理的深刻理解、超人的見地,也通過這些碑銘、塔記而得以廣泛傳播。他在禪宗第六祖慧能的碑銘中寫到:「其道以無為為有,以空洞為實,以廣大不蕩為歸。其教人,始以性善,終以性善,不假耘鋤,本其靜矣。(《禮記》:人生而靜,天之性也。)」真是言簡意賅,幾句話就把佛經要理概括無遺;他在〈南嶽彌陀和尚碑〉中則以其獨特的詩風,形象化的描述了自己對道的精微理解:「一氣迴薄茫無窮,其上無初下無終。離而為合蔽而通,始末或異今焉同。虛無混冥道乃融,聖神無跡示教功。……形游無際交大雄,夫子稽首師順風。」他在「無姓和尚」的碑銘中說道:「生物流動,趨向混亂,唯極樂正路為得其歸。」已經從大的格局中認識到了宇宙生命的敗壞,最終只能以佛法才能拯救的結論。在該碑的「碑陰」上則說:「凡吾之求,非在外也,吾不動矣。」明白了「向內求」「心不被外物所動」的高深法理;他又把儒家的「禮」和佛家的「律」相比較,指出其平行的作用,並且認為大小乘的分別是無意義的,「定」「慧」和「歸真源」才是終極的目的。這一超人見地實在讓人驚訝,因為佛教中許多層次極高的高僧,甚至一代傳人都曾捲入大、小乘之爭,而且佛教最後也沒能擺脫分裂為大、小乘兩支的命運!除了佛教經典外,他對道家的理論也有很深的造詣。《陰符經》是一部重要的道教經典,他研讀之後,撰文指出該經乃後人假託,並非黃帝之書。精於道教理論的宋代大文學家黃庭堅曾以佩服的口吻談到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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