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縮班殺校的一些觀點

⊙蔡榮甜（釋慧文中學校長）

這只是一種常識：對一個議題的視角，決定了一個議題的判斷和結論，然而，不容忽視，善於運用這種常識，可以佔據論述的制高點，從而主導並執行。

政府早為學生人數減少定義為教師職業的危機，且藉口危機早已有之。並陷於複雜的結構而持續存在，無法解決，於是一個教育議題被扭曲為：教師失業的個人問題，其周密處更在於，政府推出教師提早退休計畫（得到現金）與多人一職（暫報職位）正是順應著為舒緩「失業」問題而施予同情，在商業社會而言，已是好僱主，而教師工會亦被拖到職業權益的抗爭，眾聲喧嘩。不善於參與爭論的校長與老師，只有歎息：學生人數減少，不是一種積極正面的最佳化教育的有利條件嗎？

社會是受到蒙蔽的，公眾接收到的資訊已被簡單化，就是：有些老師將會失業，如此而已，公眾被迫要為「教師可以失業嗎」這無聊幼稚的議題作判斷，任誰都知道，社會上有一定的失業人口與職位流動，是健康的，沒有誰可以免於失業的特權。其實，前線老師對教育的不安，要比職業問題更為沉重。

課改的外弛內張是眾所周知的，如何在一個統一的高中課程下，容納不同性向的學生？如何指導每一個學生建立有意義的學習概覽？如何讓各科的持續評估得以落實？為何通識科按每班加相當於0.1個老師的薪金津貼，即可達到該科的特定教學效果？融合教育如何在有問責無支援下進行，老師怎樣理解與承擔SEN這似懂非懂的新增計畫？這些都是行內耳熟能詳，而外界瞭解不多的議題。

我們或許還寄望有一份教育改革的藍圖，可是我們會容許藍圖的卷尚未展開，而最要委以重任的老師，連同他們可貴的工作經驗，已受損害，我們失去很多機會。

至於「小班教學」，一是一種禁忌，並淪為教師團隊中弱者乞求職位的聲音，百辭莫辯，我們很難理解在一個文明社會，家長老師以至公眾都贊成的政策與良好的願望，會受到摧折。多年來，政府官員巧妙的在小班的定義與數字上拉扯，使成為一種不耐煩的數位爭執，卻迴避了小班教學在深化品德情意的教育意義，與人文素質的體現。幾年來，小學在血肉橫飛下爭取到不倫不類的「小班」軀殼，從開始的「未確定成效」，到後來的不了了之，任何環境條件都沒有變化，分別只是前後殺了200所小學，不是計算又是什麼？

今日，中學的殺校開始了，這是在「沒有政策而有行動」的狀態下進行的，沒有政策，可能為怕牴觸某些教育條例，這是周密的。不管小學中學，很難想像一所學校的被殺，是源於某些由上而下的指標，與自話自說自定的「數字」，而這又跟著教育質素毫無關係的，至於遍查教育條例，只可以查到教育局長可以下令結束一所津校，而未見以數字殺校的規定，或者，這卻不是教育專業的問題，而是政治需要吧。

招收跨境學生是學校自救的吊鹽水行動，政府是不聞不問的（如果不是幸災樂禍），我們對這一萬名、且人數在增加中的跨境學生，過於輕忽了，為政者以學生居於邊境，而將問題邊緣化，是一種過失。香港的人口結構，已不動聲色地起了變化，深圳河只是分隔兩個政府的界限象徵，而不再代表一種居住與生活的不同選擇了，我們不是說讓珠三角認識香港，讓香港進入珠三角嗎？我們的政府為這一萬名學生佈置了怎樣的教育格局？提供了怎樣的教育內容？這些學生都有居港權，都有可能是未來10年來往兩地精英。我們的教育官員，席不暇暖，卻張惶著縮班殺校，自毀資源，長城既倒，終為廢墟，也難怪，高官厚祿者連照顧我們的「境外香港學生」都毫無反應，更遑論要他們構思「輸出教育」這全球化的教育大議題了！

如果我們過去的教育工作，還有值得驕傲的地方，津貼學校制度應是一項，殖民地時代以來，政府對於津貼學校，無論辦學宗旨，以至宗教信仰、政治取態，都是一項對寬容的態度對待，由於政府津貼的保障與承擔，啟發了某些辦學團體 與教育工作者對有教無類、因材施教的人文理念的重新思考，從承認學生個別差異而發展多元課程，頗有一種百花齊放的局面。大概回歸前後，這局面最明顯，從當時的政府編印並發放到學校的宣傳教育政策的圖書冊籍，以至受到表揚的學校，都可以感受到這樣的主旋律。那個年代的校長培訓課程，都是以放寬教育的事業為主題，參觀致力多元辦學的學校，邀請校長現身說法等，當時入職的校長，躊躇滿志，彷彿要迎接春天的教養。

當前的縮班殺校開始了，其發展必為一種次序的推倒重來，而走向教育的單邊主義，因為2015年後學生人數增加，如何「打造強盛學校」是必然的趨勢，學校要想方設法，爭取學習能力（考試能力）最強的學生，因為考試分數與學生人數、生存指數，已構成分不開的辯證關係，其實，曾經到國內探訪，與國內專家學者交流的老師校長，應該知道，他們正為「應試教育」而憂慮並力求改變，而對香港的多元教育感到好奇，我們與國內，在教育的取向上，進行著對流，我們走向冬天。

規劃教育大計，本是廟堂官員的責任，廟堂失職，乃有江湖議政，越俎代庖。卻有充耳不聞。

這不禁使人想起西漢的書獃子賈誼，向文帝痛陳時弊：「臣竊惟事勢，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可為長太息者六，若其他背理者而傷道者，難遍以疏舉。」今日，我們要為痛哭的也只有一，教育官員質素太低，臉皮太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