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華南虎事件觀中國社會生態

⊙劉水

一個多月來，周正龍的華南虎照片觸動了中國人的全部神經，現在已延伸到海外，11月10日世界著名的《科學》雜誌也刊登文圖進行報道。一方是以周正龍和當地政府為代表的「真虎派」，一方是以中科院植物研究所首席研究員傅德志為代表的「假虎派」，第三方是以國家林業部為代表的「不假不真派」。現披露的證據表明：周正龍拍攝的照片是真實的，但老虎有作假的嫌疑。這次事件調動了官方、民間和學界等各方力量，不失為一次觀察社會生態的窗口。 

評論一件公共事件，從當事人的動機猜測是被忌諱的。但是，這個事件只有從當事各方的動機出發，才能找到完滿的答案。從華南虎照片引發的事件脈絡起伏，可以明顯觀察到潛伏在華南虎背影裏的現實利益的硬朗面孔。拍虎人周正龍從一開始，就沒有隱瞞靠「發現」老虎一夜發財的企圖。他的理由似乎很堂皇，此前他當嚮導，有關人士答應他只要拍到華南虎照片，就獎勵他100萬。回頭來看，這是虛假的承諾，雖然當地政府認定老虎是真實的，但100萬獎勵只兌現了兩萬。而從鎮坪縣和陝西政府迅速組織專家確定照片真實，然後申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的系列舉動來判斷，「發現華南虎」成為他們邀功請賞的噱頭，他們實際上並不在乎有沒有存活的野生華南虎。社會各界在渡過野生華南虎存在的最初驚喜之後，馬上冷靜下來。質疑的聲音首先從網路發端，最初人們只對照片的真偽產生懷疑，接著資深攝影家、植物和動物學家加入質疑，後三者判定老虎是假的。 

事件過程中有個關鍵概念被有意無意的忽視了，也正好被周正龍們放大利用，即照片本身並未經技術作假，也就是說照片是真實的。周正龍們也正是試圖用照片的真實誤導野生華南虎的存在。照片真實並不表明老虎就是真實的，在於中間的證據鏈條是斷裂的。攝影家從光線判假，植物專家從周圍葉片判假，動物學家從老虎習性判假。以上三方是不關乎利益方，是獨立、客觀的判定，人們似乎有理由相信他們給周正龍華南虎判死刑是有科學依據的。老虎是擺拍的證據呼之欲出。但是這種遠離現場作出的判斷值得信服嗎？ 

把事物放在利益背景下，可以清楚判定一個人、一個學者專家、一級政府的真實意圖。他們是忠於事實，還是被利益驅使作假，一目瞭然。這裏不能不提到陝西最早參與論證的專家名字：陝西師大的王亭正教授、西北大學的劉詩峰教授、陝西省動物研究所許清濤研究員等。通過三人供職單位可以看清楚，都是居於陝西政府管轄範疇的人和單位。周正龍──鎮坪縣──陝西省政府──陝西的教授研究員，他們完整地構成了一個利益鏈條。也就是說，只要昧著良心保證陝西發現了野生華南虎，居於這個利益鏈條環節上的每個人，都能按需所取，得到各自名或利的好處。 

這個利益鏈條的穩固還在於，外人無法徹底證偽。即使斷言周正龍的華南虎是假的，但不能因此說野生華南虎在鎮坪縣、在陝西、在中國徹底消失了。畢竟還有陝西、四川、湖北、廣東等地民間，時有發現華南虎的小道傳聞。最近陝西林業廳專家返回實地考察，單方提供附近居民多人證實聽到虎嘯的間接證據。周正龍們從開始精心策劃那一刻起，就掐準了無法證偽的死穴。 

周正龍背後有高人指點，這是很明顯的。他們巧妙地利用了周正龍是山民、獵人和尋虎隊嚮導，天然值得社會信任的特殊身份，才敢冒著極大的風險不惜作假。周正龍的第一高參當屬鎮坪縣經貿局局長謝坤元，他不僅是周正龍的親戚（據媒體報道是周的內弟），而且拍攝到華南虎的兩部照相機，都是由他借給周正龍的。從介入華南虎調查最深的廣東媒體報道分析，假華南虎的第一策劃人應是鎮坪縣林業局，它才是最大的華南虎利益受益者──靠虎吃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充足的財政撥款、旅遊效益和個人陞遷。然後鎮坪縣林業局裹挾了上一級政府，而上一級政府又綁架了那些個陝西的專家教授。 

從這個角度分析，周正龍和專家都是被利用者，也是犧牲品，但是說他們是作假的共謀者，一點都不冤枉。因為他們在關鍵的環節上，都釋放出虛假的資訊，誤導了社會。作假的泡沫越吹越大，他們越不敢說出真相。他們當初完全可以拒絕作假，即使現在也有機會說出真相，但他們尚有最後一道防線──「假虎派」無法證偽，其悖謬在於：1、照片是真的老虎是真的，那麼可以證明野生華南虎是存在的；2、照片是真的老虎是假的，不能反證老虎不存在；3、照片和老虎都是假的，虎嘯如何解釋。即使將來發現野生華南虎，周正龍們此次作假的嫌疑依然存在。他們心裏飽含著深深的恐懼──在一級級掌握財權和人事權的行政權力挾持下，他們只能在作假的路途上一路狂奔，哪怕前面是懸崖。在這場行政權力部門主導的並不高明的遊戲中，處於鏈條上的每個人，事後都能為自己找到恰當理由推脫責任，符合中共地方政府慣常的欺下瞞上伎倆的特徵。人們看到的是「真虎派」與「假虎派」各自用人頭捍衛自己的立場，唯獨沒有現場的第一手證據。野生華南虎事件從一開始就是無解的，虛擬老虎的智慧超過那些試圖拿它作文章人的大腦。 

近日，周正龍和陝西林業廳關克處長等人再次上山還原拍虎現場，他們除了釋放虎嘯的間接證據之外，並沒有發現新的確鑿老虎存在的物證，更加增添了亂象。即使國家林業部組織專家實地考察，除了驚擾寂靜的山林，可以肯定也將一無所獲。 

由虎觀民間、觀官場、觀學術界、觀社會誠信等諸生態，虛擬的華南虎還是具有很大貢獻的。這就是「華南虎事件」給予中國特色的社會學意義，它比是否發現華南虎更能觀察到中國社會整體的急功近利、職業道德崩潰和反科學反常識的景象。只是非要通過這等荒誕極端的事件來驗證社會的虛妄，可見社會和人都陷入非理性的黑洞中，不能自拔。 

基本可以肯定，周正龍們炮製的華南虎將會成為世紀懸案。將真相交給時間吧！ 

2007年11月12日 

（轉自「自由聖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