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不帶來 死不帶去

以前每想到父親往生時家中的窘態，內心便又泛起一陣難受。現在時間沖淡那悲情記憶，想開了，也就海闊天空。父親在世時常說，他的父母親對待子女的方式不公，以至於和爺爺、奶奶的感情也不是很親密，也算是他人生的某種缺憾。但事出必有因，年少時，父親很會攢錢，少年得志的他，錢源滾滾讓他週遭的朋友眼紅，於是設計他參與賭博，也帶他成天花天酒地的當散財童子。年輕人的定力不足，雖然父親十九歲左右就攢大錢，但也因為花天酒地成天在賭場流連，不出幾年即負債纍纍，家中貨車和生財器具也一一變賣，償還貸款仍不夠，此時爺爺、奶奶雖然伸出援手，卻已對他大失所望。

父親和母親為躲債逃離故鄉，到外地創業，運氣和生意頭腦極佳的父親很快便東山再起，也償還了故鄉的債務，但爺爺、奶奶對他的態度卻極冷淡，父親對於這樣的關係也死心了，畢竟錯在自己，怎能再奢求別人的原諒。1986年左右，父親到大陸做生意，剛開始十分順利，也攢了錢，但有錢之後的他，舊習蠢動，開始外遇和賭博，母親雖然知道事情始末，卻也無能為力，爭吵是家常便飯，因賭，我們家再次落入負債的戰場，我雖極厭惡這樣的事一再堆累，內心世界早已疲累。

早年花天酒地的後果讓父親得了肝硬化，爾後幾年併發十二指腸潰瘍及胃出血，家中經濟擔子落在我們三個小孩身上，雖然如此，面對自己的父母又能有甚麼怨言呢？終於在沒有任何預警的某天黃昏，父親因呼吸困難送至醫院急救時併發內臟大量出血，撒手人寰，我們當時仍在工作崗位上，趕到醫院時父親已不省人事，經過一夜急救仍宣告不治。我看著父親安靜的面容，淚流如雨下，回想他往生那天早上我們還坐在沙發上說說笑笑，奈何隔天就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

父親一生大起大落，攢大錢時，買地、買車、出國旅遊；落魄時，每天都在躲債不敢出門，至往生那天我們家還拿不出錢讓他握在手裏當手尾錢，幸好姊夫及時伸出援手拿了六千元應急，躺臥在冰櫃裏的父親才有手尾錢可握。阿姨也借了三十萬給我們當喪葬費，這才順利辦完父親的後事。我看著父親手中的手尾錢，心底有很深的感觸，死亡之後人能夠帶走甚麼呢？原來甚麼都是假的，甚麼都帶不走，活著，就沒有甚麼事好計較了，不是嗎？文／陳怡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