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宇
辦公室的見聞
幾週前,也就是以色列國防軍和真主黨交戰最激烈的那段時間,本來定好要和同事伍迪商量客戶對軟件的要求和解決方案。早上來到公司後,我到他的辦公桌找他,他不在。其他同事告訴我說:「他被徵兵了。」
我當時愣了一下。

其實在以色列,除非身體有缺陷或宗教信仰原因或屬於少數民族,不論男女都要在高中畢業後服兵役。男生服役3年,女生則服20個月。壯年男子復員後每年都要到後備軍服役,其工作單位接受國家補助,所以服役期間照發工資。

而以色列國防軍的現役軍人在所有能夠參戰的人員中屬少數,大部份能參戰的都是後備軍。後備軍人平時都基本上是有自己的工作,有家有口。

我所在的軟件公司裏有很多同事都正值壯年,平時一年裏經常有同事去服兵役,平平常常。甚至給人感覺好像是有薪假期,還很羨慕人家。可是這次不同了,伍迪服的不是每年慣例兵役,而是由於北方的戰爭的緣故被徵兵了。

我默默地回到自己的辦公桌,盯著電腦屏幕發呆。
每天身邊談笑風生的伍迪現在在北方,可能正在等待上戰場。可能他會回來,也可能不回來。他家裏有妻子和不到一歲的女兒。(後來才知道他不是作戰的兵種。)
還有一位同事也叫伍迪,由於年紀小些,我們管他叫小伍迪。後來停火後才知道原來小伍迪也被徵兵了。

項目經理來找我說:「伍迪不在這段時間,你先做其它的。」
這樣,工作、生活一切照常。由於公司在以色列的中部,沒有被戰火波及。除了有時看到北方避難人口以外一切作息沒有大的變化。

週末過後,星期天上班。以色列的工作周是從週日到週四,週六是安息日。按猶太傳統,一天的概念是從晚上太陽落山開始到第二天的日落,而不是以午夜劃分。
我去找同一項目的同事問一點事,因為他上週生病在家。他旁邊座位的同事說:「他被徵兵了。」

我又是一愣:「休完病假就直接被徵兵?」
「艾立然和拉菲也被徵兵了。」
艾立然是我的項目經理。那一週以色列報紙報導說國防軍徵了三個師的後備軍人。我們公司裏我所知道的就有十個左右包括我的項目經理和他的上級。還有一位新的員工剛到公司報到第二天就沒來上班。

八年來第一次 前所未有的震撼
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在這個國家生活了八年,從來也沒有過現在這樣的感覺。我打量著周圍的這群人,我的同事、朋友、路上的行人、自己的妻子……

在這場戰爭之前,以色列也經常有自殺炸彈攻擊,幾乎有傷亡。第二天的報紙頭條總是登出遇難者的照片。可是總是覺得這似乎跟自己沒有關係。以色列人有時也開玩笑說:「遇到炸彈攻擊的機率比中彩票還要低。」我也給來以色列的客戶講過這個笑話。
然而這次不一樣了。

自己身邊的人可能現在正在戰爭的前線。每天都有可能在新聞裏聽到他們的名字。
在這裏生活這些年裏,從沒感覺到這裏人民的「生存危機」。雖然剛到的時候,看到街上戰士背著步槍覺得很不順眼,後來也習慣了。

以色列人給我的印象就是,開朗、精明、直率、平易近人。雖然日常存在著工作謀生上的、生活上的種種壓力,沒有感覺到有甚麼特別的。

但是現在不同了。原來我身邊的人,這個民族,隨時都面對著覆滅的危險。這個國家的子民,隨時都面對著生存和滅亡。這是我在這場戰爭之前所沒有看到的,或許是一直拒絕承認的,另一個層面。

不禁回憶起以前看過的有關原始種族部落生活的電影,男人打獵,女人耕作。男人還負責防禦外族的入侵,保護部落中的婦女、小孩和老人。覺得以色列好像一個這樣的部落一樣,雖然表面上是現代化社會,穿著和舉止和其它國家似乎一樣,但是實際上,個人和家庭的安危有可能隨時隨地受到威脅。

一位朋友的鄰居說:「我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其實這很可悲。」
 
以色列大多數戰爭是防禦
戰爭打響後,由於心理所受的震撼,有一個想法,就是想知道這個地方的歷史淵源。
我一有時間就坐在電腦前,讀維基百科網站上有關以色列和阿拉伯國家過去的戰爭。以色列1948年聯合國通過決議讓猶太人在巴勒斯坦建國的時候,周圍的阿拉伯國家一起攻打猶太人。而當時很多二戰後從歐洲來以色列的猶太移民,直接參加了保衛以色列的戰爭。而後以色列的每一次戰爭都是為其境內人民的生存而戰。以色列軍隊的名稱也稱「國防軍」而不是像其它國家稱其軍隊為「解放軍」。

後來戰爭裏,幾乎每次都是以少數的軍事力量,打敗周圍多國的攻擊。其國土也從1948年細細的一小條變成較粗的一小條。

在這過程中以色列本土的阿拉伯人有些留下來,做以色列公民。而大部份由於政治原因被迫流亡到目前稱為巴勒斯坦的加沙、西岸地區和約旦等國家。

住在美國的敘利亞裔的阿拉伯女士,瓦法.蘇爾丹曾在半島電視台上說:「猶太人經過浩劫的災難,他們用他們的知識,而不是暴力而迫使世界承認他們。用的是他們的貢獻,而不是哭喊和暴怒。人類眾多的發明創造和18、19世紀的科學都歸功於猶太的科學家。1500萬猶太人流散在世界各地。他們用自己的貢獻和知識贏得了他們的權利。我們沒有看到一個猶太人在德國引爆自殺炸彈。我們沒有看到一個猶太人毀掉別人的教堂。我們沒看到一個猶太人用殺人表達抗議」。
以色列這個國家全民皆兵,隨時為生存而戰。而阿拉伯組織稱以色列人為「猶太佔領者」。

停火協議 同事陸續回到公司
停火後的一天中午,同事們一起到外面吃午飯。小伍迪跟我們一起聊天。平時小伍迪經常出差,一去就是一、兩個星期。由於有一段時間沒看見他,我以為他又出差了。我問他:「你這次出差去哪?」他說:「這次我是被徵兵了。」原來他在後備軍裏當炮兵,這兩個禮拜他都在以色列北邊,靠黎巴嫩邊境邊上的地方,向真主黨開炮。

我當時又愣住了,打量著小伍迪。我的思想有些混亂:「這個畫面太不現實,令我難以接受。」
真看不出來,坐在我面前的這位小伙子,幾週前還在電腦上給我看他和他女朋友到中國旅遊的照片。在辦公室裏,他斯斯文文地跟電腦和數據庫打交道。而上週他竟然在戰爭的前線,向敵人開火。

拉菲也回到辦公室,左邊小臂被彈片輕微炸傷。他談笑表情一切正常,好像週末剛過回來上班一樣。

大伍迪也回來上班,我們繼續原來的項目。

後來才知道,我們公司不到二百員工裏有12名被徵兵。一位朋友所在的另一家公司也有十多個人。

朋友的婚禮 弟弟從前線回來
停火後的那個星期五,一對以色列朋友結婚,我們夫妻倆應邀參加婚禮。他們兩口是法輪功學員。

婚禮上看到一位穿著軍裝的軍人,拿著一面黎巴嫩國旗,和幾個孩子玩。
在以色列,穿著軍裝參加婚禮很普通。後來才知道,原來這個軍人叫阿薩夫,是新郎的弟弟。他是以色列國防軍傘兵部隊的軍官。據說他是週一停火後撤離黎巴嫩的最後一名以軍戰士。

他來參加他哥哥洛伊的婚禮時,沒來得及換便服,穿著軍裝,手拿一面黎巴嫩國旗作為給他外甥的禮物。他說:「我回來帶了兩面旗,一面以色列旗,一面黎巴嫩旗,因為在黎巴嫩的時候我喜歡他們的文化,並明白他們和我們一樣,嚮往和平,所以我從那裏拿了兩面旗出來。」

阿薩夫說從戰場回到以色列並不感到震驚。「我在這裏感覺非常自然,因為那裏(戰場)的狀態不是自然的狀態。這件事中最讓我煩心的是,在這麼多國家裏,偏偏是黎巴嫩跟我們發生戰爭,因為黎巴嫩和以色列是鄰國,共同擁有明顯的地中海特點,也就是說,他們和我們都更喜歡過優越的生活而不是以死殉教。當你到那裏的時候,你看到那裏人的面孔,其實他們最終希望生活在和平中,這些死亡是多餘的。」

婚禮後阿薩夫回到他和戰友們駐紮的以色列和黎巴嫩邊境。

身邊的陣亡軍人家屬
戰爭結束後,我心裏對自己說:「雖然周圍的以色列人幾乎都有親人或朋友死於戰爭衝突,甚至妻子的舅舅也犧牲與1948年的戰爭,但是我仍然沒有自己身邊的人死於戰爭的經歷。」
幾天後,我和妻子到醫院探望一位做手術住院的朋友,碰到經常在醫院做義工的婭艾爾。她說:「我哥哥的兒子在戰爭中陣亡了。我現在去他家裏。」按以色列的傳統,人去世後親人在家裏「坐七」,也就是坐七天悼念死去的人。這期間親戚和朋友來慰問家人。
跟婭艾爾道別後,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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