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沅森
(接週二「紀元特稿」)
上班不到半個月,就遇到了一位「反革命」。

那是個週末晚上,幾名職工在下象棋,我路過時「技癢」,觀戰一陣,見水準低劣正想走開,一位瘦高個青年進廠來,職工紛紛說「陳亞陸來了,我們不是對手,不下了」,便一哄而散(實際是躲避肺結核病人)。這青年見我站在一旁微笑,便挑戰說:「來,我倆戰一盤。」我謙虛地說:「恐怕不是你的對手。」他尋覓棋友心切,大喇喇地說:「來,來,來,不要怕,輸了不過一盤棋嘛。」──頗有點《水滸傳》裏「林沖棒打洪教頭」中那位洪教頭的架勢。

我慢吞吞地就座,不敢輕敵,抖出渾身解數,一連大敗他三盤。他滿臉尷尬,一邊訕訕地說「厲害,厲害」,一邊出門回家去了。

陳亞陸讀高中時因肺結核休學,幾年來一直沒痊癒,現在是個刻鋼板的個體戶,住在貼隔壁。一位青工說:「他常常吹噓,岳麓印刷廠沒對手,你來了,給我們出了一口氣。」

高考落榜後我瀏覽過兩本棋譜,水準稍高於一般民間棋手,但僅僅是「程咬金的三板斧」,本事並不過硬。

陳亞陸棋癮很大,過兩天看見我,邀到他家夜戰,我心不在焉,三戰二負。於是,他鬆了一口氣,搖搖頭說:「那天你連贏三盤,嚇我一跳,今天看來,水準也不過如此。」

兩人相對大笑。

由於命運、年齡、文化、棋藝旗鼓相當,一來二往,就混熟了。

一天晚上在他家下完棋,他突然問我:
「世界上,做甚麼生意最賺錢?」

「不知道。」我從來沒有想過做生意的事,便照實回答。

「按照秦始皇生父的說法,」陳亞陸說,「生意不同,賺錢的數量級便不同;選中了某種生意,賺的錢就會成倍增長。」

「書生意氣,紙上談兵。」我當然知道秦始皇的生父是誰,不以為然地說。

「做糧食生意能賺多少呢?」陳亞陸全然不顧我的反感,像是自言自語。

「可賺十倍。」我應聲而答。

「做珠寶生意能賺多少呢?」陳亞陸又問。

「可賺百倍。」

話音剛落,兩人撫掌大笑,原來這是戰國末年呂不韋故事中的對話。[注13]笑畢,陳亞陸說:
「我想做國家生意。」

當時象棋還擺在桌上,我便隨口答道:
「那我就做你的馬前卒吧。」

陳亞陸聽了,非常高興,正色道:
「好,一言為定!這是一本萬利、無本萬利的大事。」

我見他「來真格的」,擔心他誤入歧途,便隱晦地勸道:「呂不韋不是沒付本錢,最後付出了最大的本錢啊!」

「不怕,」陳亞陸說,「不成功,便成仁。自古以來就是這麼回事。」

接著,便對現實大肆鞭撻……
陳亞陸已經明說,他想「做國家生意」──搞「反革命」組織。一個「癆病殼子」,哪有身體擔當那樣的重任?但他不自量力,使我陷入兩難境地──向劉股長匯報還是不匯報呢?

真應了L公安的話,「反革命」「這麼多!」出門走錯了路,碰的都是「反革命」。

那時,我已知道自己處於嚴密的監控之中,如果不匯報,萬一密報先到劉股長那裏,就糟了;如果匯報,又一樁「反革命」案件浮出水面,不知要連累多少人!

壓了兩天,猶豫不決,很是焦急。第三天,我去二樓排字車間找一個鉛字,C老師傅對我說:「你天天晚上在陳亞陸家下棋,他有嚴重的肺結核,知道不?」(我父是老肺病,一直沒有傳染給我,所以我不怕)我很奇怪,便問:「你怎麼知道我天天晚上在他家下棋?」C老師傅指指排字架後面的窗戶說:「你去那裏看看。」我走到排字架旁一看,傻了眼:窗戶對窗戶,一條小排水溝,把兩棟房子隔開,從這裏俯視,陳亞陸家的書桌(下棋處)一覽無遺。上週C老師傅晚上加班,在排字架間走來走去,看得一清二楚。

暗地裏,我大吃一驚。可以肯定,C老師傅不是監視者,如果他是監視者,就不會告訴我。但真正的監視者看到了,甚至竊聽了陳亞陸與我的談話,不向劉股長匯報,怎麼行呢?

我嚇得魂不附體,當晚在陳亞陸家下完棋,趕緊寫好匯報材料投入郵筒,只是把事情發生的時間推遲了三天。

[注13] 戰國末年,商人呂不韋從不同生意的賺頭不一樣發現,做「國家生意」賺得最大。於是,他用陰謀詭計使自己的兒子繼承了秦國的皇位(即秦始皇),自己當了秦國的宰相。後因秦始皇懷疑他,便服毒自殺了(付出了最大的本錢)。「做糧食生意」「可賺十倍」,「做珠寶生意」「可賺百倍」,是故事中的對話。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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